田满仓的旱烟杆敲得凳子腿邦邦响,一番“资本主义思想作怪”、“占公家便宜”的帽子扣下来,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许多,不少老社员脸上露出深以为然或犹豫的神色。
李栗深吸一口气,在赵卫国鼓励的眼神和周晓梅担忧的注视下站了起来,她先是对李支书和王会计的方向微微颔首,然后转向田满仓,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尊重:
“田大叔,您说得对,庄稼人的本分是把地种好,这是根基,半点不能马虎。我们提这个想法,绝不是要动摇这个根基,更不是要搞资本主义。”
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,确保在场的社员都能听清:“我们学习上级文件,里面明确说了,‘以粮为纲,全面发展’,在保证粮食生产的前提下,合理利用本地资源,发展集体副业,增加集体积累,改善社员生活,这是政策允许和支持的。我们想弄这个冬笋,不是私人的事,就是想为咱们大队这个‘集体’多找一条增收的路子。”
田满仓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:“文件是文件,实际是实际!说得好听,啥叫‘合理利用’?啥叫‘不影响生产’?眼下春耕马上就要忙起来了,你组织人去挖笋,谁去挖?挖笋算不算出工?算工分的话,跟地里干活的工分一样吗?不一样的话,凭啥他挖笋轻省还能拿工分?一样的话,那谁还愿意下地出力?这不是乱套是什么?”
李栗想一巴掌朝着田满仓的脸扇过去,但她知道肯定不能这么玩。
“田大叔,关于工分,我们初步有个想法。” 李栗抓住机会拿出她和赵卫国草拟的那张纸,上面简单列了几条,
“可以采取‘自愿报名、农闲进行’的原则,比如利用早晚收工后的时间,或者下雨天无法下地的时候。工分计算可以按‘计件’加‘质量’来,比如挖多少斤合格的冬笋算多少工分,挖得多、挖得好就多得,挖得少或者挖坏了就少得甚至不得。这样多劳多得,也公平,而且,这些工分是‘额外’的,不影响正常的农业工分。”
王会计此时插了一句:“计件工分在一些副业上倒是用过,比如编筐、打草绳,关键是要把标准定合理,验收把关严。”
田满仓立刻反驳:“听见没?王会计也说了,要‘把关严’!谁去把关?你?还是这几个城里来的学生娃?你们认得清笋子老嫩好坏?到时候为了多挣工分,啥笋子都往回收,运到县里人家厂子不要,全砸手里,烂掉臭掉,损失谁担?油钱谁出?” 他越说越激动,指着李栗,“你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出了岔子,你们一拍屁股走了,烂摊子还不是我们社员自己扛?这叫为集体好?这是给集体添乱!”
孙老倔也在旁边帮腔:“满仓说得在理!那冬笋满山都是,真要那么金贵,早些年咋没人弄?费力不讨好!有这心思,不如多想想怎么把肥料备足,把田埂夯结实!”
好消息,体验确实很完整,真的有坏人刁难。
坏消息,她吵不过坏人。
好消息,她记得“系统”提供过一些关于“质量控制”和“风险共担”的思路。
坏消息,她只记得这个。
凭借着模糊的印象,李栗还是尝试说出来一点儿想法:
“质量把关可以请有经验的社员,比如陈伯,带着我们一起定标准、验收。至于风险……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,不搞大的。就像王会计刚才说的,先弄一点点,看看成色,也看看厂子是不是真收,就算……就算最后真有点损失,咱们也可以商量从以后如果真赚了的钱里慢慢扣回来,或者就当是一次集体学习的成本,总不能因为怕噎着,就不吃饭了吧?眼看着能变成钱的东西烂在山里,也是集体的损失啊。”
“小规模试?说得轻巧!”
田满仓不依不饶,“开了这个口子,人心就野了!今天挖笋,明天是不是就想摘蘑菇、打野味了?都想着搞这些轻巧快钱,谁还安心伺候庄稼?这地才是根本!丢了根本,那就是资本主义的根苗!李支书,这话我摆在这儿,咱们庄稼人不能忘本!”
李栗是真有点生气了,但她一时间又组织不出来语言回应,只能攥着拳头瞪着得意洋洋的田满仓。
旁边李支书一直默默抽着烟,听着双方争论,也不参与,就在李栗还想再分辩,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那个穿着干部装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,对李支书轻声说了句什么,李支书点点头,抬手压下了田满仓还未尽的话语和会场隐隐的骚动。
“好了,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。”李支书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众人,尤其在李栗脸上停留了一瞬,
“冬笋这个事情知青同志们提出来了,是好心,是为集体琢磨,老田的顾虑,也是为集体负责。具体怎么搞,不是一次会就能定下的,这样,王会计你牵头,再找几个有经验的老社员,包括老田,还有提建议的知青代表,下去再细琢磨琢磨,搞个更稳妥的章程出来,下次会再议。刚刚接到上边的消息,有几个知青要被调走,李栗同志,请先跟我来办一下‘离村’手续。”
李栗一愣,这才恍然惊觉,墙上的老式日历显示,今天正是她三天两夜体验的最后一天。
田满仓的质疑还悬在半空,冬笋项目的“试验”尚未开始,她心中那股想要“扭转局面”、“证明自己”的劲头正足,却被硬生生画上了一个逗号,不,甚至只能算是个省略号,一种强烈的未完成感和淡淡的遗憾涌上心头。
她和其他几位同样时间到点的“知青”跟着李支书和那位年轻姑娘离开了气氛微妙的会议室,回到了最初的“大队部”接待中心。
路上,李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田满仓正跟孙老倔几个老社员边往外走边说着什么,脸上似乎还有余愠,而王会计则被两个中年社员围住,似乎在询问着什么。
在接待中心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,李栗换回了自己的现代衣物,拿回了寄存的物品,在换好衣服的一瞬间,李栗叹了口气。
又穿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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