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,严严实实地罩在明军大营的头顶。
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,没精打采地跳动着。火光映照下,是一张张菜色的脸。
伙房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,但锅里煮的不是干饭,是照得出人影的稀粥。
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,一边吸溜着那点没什么米粒的热汤,一边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。
“听说了没?”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卒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头去,“昨儿个晚上,中军大帐那边又叫唤太医了。”
旁边的年轻兵丁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叔,这话可不敢乱说!要掉脑袋的!”
“怕个球!”
老卒一把扒拉开他的手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“都要饿死鬼了,还怕掉脑袋?这军中谁不知道,皇上……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凑了过来。
“真撑不住了?”
“那还有假?前几天汉王爷被打得那个惨样你们没看见?我若是皇上,这会儿早就气得吐血了。”老卒说得有鼻子有眼,“咱们那位万岁爷本来身子骨就不好,这回又被汉王爷这么一气,我看悬。”
“那……皇上要是倒了,这皇位……”
“这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另一个满脸麻子的火铳手插了嘴,他把碗往地上一磕,“你们没听说南京那边的信儿?太子爷在南京,据说已经被软禁了。皇上这边要是宾天,这几十万大军的兵权在谁手里?还不是在咱们那位好勇斗狠的汉王爷手里?”
“汉王上位?”
年轻兵丁打了个哆嗦,“那咱们还能有个好?汉王那是拿人不当人的主儿,白马坡那五千兄弟,眼都没眨就送进去了。要是他当了皇帝,咱们怕是都得死在这辽东的大坑里。”
“这还不算最乱的。”
老卒左右看了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有个老乡在夜不收当差,他说啊,南京那边太子爷也不是吃素的。听说已经联络了旧部,准备清君侧呢。这大明的天,要变了。”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种流言,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,不仅在这个小角落里传播,更像是水银泻地一般,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座几十万人的大营。
伙房、马厩、哨位、甚至是将领们的营帐里。
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。
每个人都在心惊胆战。
一种名为怀疑的毒草,正在这支疲惫之师的心里疯长。
……
中军大帐外。
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里,灯火通明。
这里是东厂随军的临时刑房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已经没了人形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脑袋无力地垂着。
“还不招?”
坐在太师椅上的东厂番子头目,漫不经心地剔着手指甲,声音尖细,“咱们东厂的手段,你还没尝遍呢。这才哪到哪啊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不是……”
那人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,“我是……我是走私的商贩……我就是带了几封家书……”
“家书?”
番子头目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那一封被火漆封好的信件,“走私商贩敢揣着这种东西过界?你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人面前,用烧红的铁钳挑起那人的下巴。
“说,这信是谁给你的?要送给谁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
番子头目眼神一冷,“给他上洗刷刷。”
旁边的两个行刑手狞笑着拿起了一个铁刷子和一桶滚烫的开水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帐篷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半个时辰后。
番子头目拿着一份沾满血手印的供状,还有那封没拆口的信,急匆匆地走向了皇帐。
……
皇帐内。
朱棣靠在软榻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念。
营中的流言,他不是没听到。
东厂的人早就把那些话,一字不差地报给他了。
什么“皇上不行了”,什么“汉王要夺权”,什么“太子要造反”。
这些话,就像一根根毒刺,扎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。
“皇上。”
东厂随军掌刑千户跪在地上,双手高举着那封信和供状,“这是刚才夜不收在两军阵前抓到的一个‘信使’。经严刑拷打,此人招了。他是辽东那边派出来的死士,专门负责……负责给咱们军中的一位‘大人物’送信。”
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大人物?”
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谁?”
千户没敢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朱棣使了个眼色,身边的小太监赶紧下去把东西接了上来。
朱棣并没有急着拆信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份供状。
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:信是蓝玉亲笔,让死士务必亲手交给征夷将军、成国公——张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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