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的空间跳跃能力,如同在追兵织就的死亡之网上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隙。几次令人心神恍惚的方位转换后,四人被她带离了火光冲天的观测站,潜入了一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深处。
最终,他们停在一栋仿佛被时光啃噬殆尽的三层旧楼前。楼体歪斜,墙皮剥落,与周围残骸的唯一区别,是它背靠着一个巨大如沉默巨兽的废弃水泥搅拌站,投下的阴影成了天然的庇护所。
“临时安全屋。”琥珀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连续动用能力让她气息微乱。她走到楼侧一个几乎被荒草吞噬的地下室通风窗前,手指在锈迹斑斑的窗框上按特定顺序轻触。
“咔哒。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,看似焊死的窗户悄然向内滑开,露出幽深的洞口。“进。”
凌一凡背着冷月,率先躬身钻入。苏小婉和王大锤紧随其后,琥珀最后进入,窗户无声合拢,内部机括锁死。
洞口下是短梯,连接着一个约十几平米的地下空间。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尘封气息,却奇异地给人一种“洁净”的安全感。几张行军床,一张旧桌,一盏散发暖黄光晕的应急灯,一个小型空气过滤器低声嗡鸣。墙壁上挂满详细地图和陌生符号。这里显然是“旅者”一个设施完善的秘密节点。
“放这里。”琥珀指向一张铺着洁净床单的行军床。
凌一凡小心翼翼地将冷月放下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,冷汗浸湿了额发,肩头绷带已被血和淡黄脓液彻底浸透。之前的对峙耗尽了她的最后气力。
“感染了。”琥珀检查后眉头紧锁,迅速打开一个专业急救箱,器械药品齐全。“清创,缝合,抗生素。会疼。”
冷月眼皮颤动,微微睁开,看了琥珀一眼,虚弱颔首,将头偏向一侧,紧咬下唇,不再出声。
琥珀动作精准迅捷,消毒、清创、缝合……凌一凡三人屏息凝神在一旁,只能默默递送物品。看着镊子探入伤口清除腐肉时冷月身体抑制不住的微颤,听着线绳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,凌一凡的心一次次揪紧。他从未如此刻骨地意识到,这座看似永不融化的冰山,也会脆弱,也会承受如此具体的痛苦。
处理完毕,注射了抗生素和镇静剂,冷月的呼吸逐渐平稳,沉沉睡去,眉间痛楚稍缓。
直到此刻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。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。王大锤直接顺着墙壁滑坐在地,鼾声即刻响起。苏小婉也摇摇晃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凌一凡强撑着,望向琥珀,嗓音沙哑:“谢谢,真的……”
“等价交换。”琥珀打断,手中清理器械的动作未停,“你们的情报有价值,我保障投资。初步信任,两清。”语气依旧冷静,但相比最初的绝对戒备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认可?她指了指空床,“这里暂时安全,屏蔽加强过。休息,恢复体力是第一需求。”
她又拿出几袋压缩食品和瓶装水置于桌面:“补给。节省。”
言罢,她便走到桌旁操作终端,似乎联络外界或分析数据,不再多言。
凌一凡与苏小婉对视,彼此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安心。默默分了食物和水,味同嚼蜡的压缩饼干此刻却是维系生命的甘霖。
填饱肚子,浓重睡意袭来。苏小婉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,几乎是栽倒下去便没了声息。凌一凡却毫无睡意,他拖过椅子坐在冷月床边,凝视她沉睡中仍紧蹙的眉峰,心潮翻涌。
观测站的险死还生,让他直面了死亡的獠牙和可能失去的恐惧。他也看到了苏小婉绝境中的勇敢与急智,王大锤鲁莽下的赤诚,以及冷月沉默背后的坚韧。
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另一张床上熟睡的苏小婉。她侧卧着,凌乱发丝铺散枕上,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与尘土,睡梦中秀眉微蹙,不安稳的模样惹人心疼。想起她在地下室高举终端,明明害怕得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与敌周旋的背影,一股混杂着暖意、敬佩与强烈保护欲的情感在凌一凡胸中汹涌澎湃。
这个曾被他视为“麻烦源头”的女孩,不知何时,已悄然在他心中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位置。这份情感,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吐槽与无奈,在一次次的生死相依中,沉淀、发酵,变得深刻而坚定。
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用干净毛巾蘸了温水,极轻极缓地走到苏小婉床边。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泪痕与污迹。指尖偶尔触到她温热的肌肤,心中便泛起细微的涟漪。睡梦中的苏小婉仿佛感知到这温柔的触碰,无意识地嘤咛一声,往毛巾方向蹭了蹭,嘴角牵起一抹极浅极安心的弧度。
这一刻,地下室里昏暗的暖光,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,空气过滤器的低鸣,交织成一种战火中偷来的、脆弱却无比珍贵的宁静。外界的追杀与喧嚣仿佛被暂时隔绝,唯有这方寸天地间相依为命的暖流在静静流淌。
凌一凡回到座位,靠在椅背上,合眼假寐。他并非入睡,只是静静守护。守护重伤的冷月,守护疲惫的同伴,守护这份用命换来的短暂安宁。
未来依旧迷雾重重,“旅者”是友是敌未可知,“方舟”数据前路漫漫。但此刻,他内心无比清明——
那个渴望躺平、逃避责任的凌一凡正在死去。为了守护这些拼死也要护住的人,他必须强大起来,必须驯服体内狂野的力量,必须挺身迎向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。
寂静中,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团蛰伏的混沌能量,如同被心意感召,随着他坚定的意志,似乎变得更加凝实、更贴近掌控了一分。
安全屋的微光,不仅驱散了眼前的黑暗,更照亮了他内心悄然蜕变的新生之路。而苏小婉睡梦中那抹安心的浅笑,则是这条艰难道路上,第一缕温暖而坚定的曙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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