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的朝阳掀走了南方冬日最后一层薄寒,没有了昨日的漫天大雾,清透的天光直直洒在星阳五金厂的青砖围墙上,将墙根处未干的水渍映成碎金。巷口的年糕摊还飘着余温,只是少了小年的热闹,多了几分年前赶工的仓促,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冒着白气,混着巷子里自行车叮铃的声响,揉成九零年代县城最鲜活的晨曲。
厂区里的冲压机依旧未启,昨日赶完外贸订单的最后一批成品,整整齐齐码在成品检验区的桐木架上,油黑的沥青防潮纸裹得严丝合缝,热封口的压痕平整利落,是昨日商检合格后最妥帖的模样。傅星比朝阳更早踏进厂门,手里攥着商检局留下的湿度测试仪,指尖还贴着昨日陈阳缠的医用胶布,伤口已结了薄痂,只剩浅浅一道红痕。他没有先去工具间,而是蹲在成品箱前,逐箱掀开防潮纸的边角,将测试仪贴在箱体内侧——远洋海运的风险藏在每一处细节里,哪怕刘科长已签了合格单,他也要再做一遍晨检,不让半分疏漏砸了星阳五金的第一单外贸生意。
测试仪的数字跳在合格区间内,每一箱的湿度都稳稳压在标准线以下,傅星悬了半分的心稍稍落定。钢料的寒意透过防潮纸渗进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,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,五百箱成品,他一箱不落查了个遍,钢屑沾在裤脚,晨霜凝在发梢,也只是抬手随意拂去。专注刻在他低垂的眉眼间,像昨日锉磨定位工装时那般,容不得半分敷衍。
“都查过半遍了,刘科长的章盖得扎实,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陈阳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飘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文件,是提前准备好的报关资料。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劳动布褂子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手里没再拎食盒,也没揣台账,而是将那本硬壳工作台账夹在文件最上层,封皮的“工作台账”四个字被朝阳照得格外清晰。他昨夜在办公室核对了半宿资料,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,说话时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,脚步却稳,一步步走到傅星身边,将文件放在检验台的干净处。
“沪上的货代周经理九点到,专门跑浙沪远洋线的,我托县经贸委的熟人牵的线,今日来对接报关、集装箱调运和码头装船的事。”陈阳翻开最上面的手写报关单,笔尖点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“海关的报关单、商检预检单、外贸合同、产品合格证、税务登记证,全都整理齐了,就是九零年代的海关报关全靠手写,我核对了三遍,就怕错一个字、一个小数点。”
傅星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的钢屑,接过陈阳递来的资料。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,是陈阳一笔一划写的,产品规格、订单数量、报关金额、海运目的地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公差数值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傅星指尖划过纸页,能摸到笔尖用力留下的浅痕,心里泛起细碎的暖意,嘴上却只道:“我再核对一遍,海关卡得严,错一处就要打回重办,耽误船期就麻烦了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检验台旁,一人拿资料,一人看台账,晨光落在他们肩头,将两道身影叠在一起,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和偶尔低声核对数字的轻语。傅星的指尖偶尔碰到陈阳的手背,都是匆匆一触便收回,像被朝阳烫了一下,却在心底漾开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九点整,厂区门口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,一辆墨绿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围墙外,车窗摇下,露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孔,正是沪上来的货代周经理。他跑了十来年远洋货代,见多了小厂做外贸的仓促,却还是被星阳五金的规整惊了一下——成品区码放整齐,检验台一尘不染,台账资料分门别类,半点没有小厂的杂乱。
“小傅、小陈,久等了。”周经理拎着公文包走进厂区,包里装着舱单、集装箱调运单、码头准入证,都是跑远洋的关键物件,“我开门见山,你们这单五百箱冲压件,要赶腊月廿八沪上码头的班轮,年前装船,年后抵欧洲鹿特丹港,时间紧,咱们直接说核心问题。”
周经理将调运单铺在检验台上,指着上面的线路图:“县城没有直达沪上码头的集装箱专线,要么去市货运站拼柜,要么包专属集装箱。拼柜便宜,但要和其他杂货混装,你们的五金件怕磕碰、怕挤压,混装极易损件;专柜成本高一半,但全程独立运输,从厂区直接装柜,拉到沪上码头直接装船,安全系数最高。”
傅星和陈阳对视一眼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选专柜。”两人异口同声道。
傅星指尖点着调运单上的“专柜”二字,语气笃定:“我们做的是外贸精品,公差卡到丝毫不差,不能因为运输磕碰毁了品质。成本可以压缩后续开销,这单的口碑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陈阳跟着点头,补充道:“周经理,专柜的铅封要海关备案的那种,装柜后立刻封死,全程不拆箱,我们要留好装柜照片和铅封编号,方便客户到港核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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