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掀起她的衣角时，苏晚星正盯着野食飘起的炊烟出神。
老陈喊开灶的吆喝撞碎晨雾，学员们的追问像雀儿扑棱棱围过来——苏老师，洘火溯源课学什么呀？是要去老灶蹲点吗？她低头摸了摸兜里的空白菜谱，指腹蹭过扉页那句手写字，嘴角先翘了起来。
都围近些。她拍了拍手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根针戳破了嗡嗡的讨论。
七十三个学徒立刻噤声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挤在阶梯上，发梢还沾着昨夜雨珠。
苏晚星扫过最前排扎马尾的姑娘——那是上周偷偷给陆野送姜茶被抓包的小学徒，此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她突然想起澛城老灶前，陆野被雨水泡白的虎口，喉结动了动。
今天发的不是课本。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摞米白色封皮的本子，最上面那本扉页用炭笔写着：洘火蹽给蹽进来的人。是菜谱，但要你们自己写。
第一排的男生先接过去，翻页时发出的轻响：全是空白？
苏晚星摸出手机点了播放键，澛城老人沙哑的摇汤曲突然漫出来。
那调子像被揉皱的旧棉絮，带着灶膛里的松木香，闭眼。她绕着人群踱步，用耳朵记火候，用心跳数节奏——慢三停七还是快九缓一，没标准答案。
扎马尾的姑娘最先皱起眉，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敲出点兵点将的节奏；后排戴眼镜的男生攥着笔，笔尖在空白页戳出小坑；最角落的短发女孩突然笑了，睫毛上的水珠颤巍巍落进本子，洇开个淡蓝的圆。
苏晚星站在阶梯最高处往下看，七十三个脑袋随着调子轻轻晃，像被风吹动的麦穗。
她按下暂停键时，陆野抱着个雕花楠木盒从后厨出来。
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腕骨处还沾着面粉，看见她时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，又低头去开木盒。的一声，七十三个陶制模具躺在丝绒衬布里，每枚边缘都磨得发亮，这是七十三个守灶匠人的火印。他声音低，却像敲在铜钟上，从陈阿寮师祖那辈传下来的。
扎马尾的姑娘凑过去，指尖悬在一枚刻着云纹的模具上方：这是...谁的？
我师父的师父。陆野的指腹抚过最中间那枚，模具边缘有道细痕，他教我洘第一锅汤时，汤勺掉地上磕的。
苏晚星突然提高声音：从今天起，每个学徒的汤勺背面都要压火印。她接过陆野递来的模具，在手里颠了颠，用炣汤的蒸汽显影——洘不出来？她扫过人群，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，毕不了业。
老陈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，围裙兜里插着半根没点的烟。
他望着灶台前低头压模具的年轻人，喉结动了动，伸手抹了把眼角：当年陆小子学洘汤，手烫出泡也不肯停。他摸出烟又塞回去，现在看这些娃娃...火蹽进书里了。
这话被小满听见时，她正举着手机从教学楼跑过来。苏姐！她发梢沾着汗，手机屏幕亮着——视频里，聋哑学校的孩子们正用手语比画洘汤动作，老师把汤勺柄抵在他们掌心，通过振动频率教火候。他们说，虽然听不见摇汤曲，但能摸到汤勺在抖。小满眼睛发亮，我们是不是该加个...
触觉火候模块？苏晚星接过手机时，陆野已经转身回了后厨。
她望着他背影，突然笑出声：不用加模块。她戳了戳小满肩膀，让陆野做把触感汤勺。
两小时后，野食后厨飘出木屑香。
陆野坐在工作台前，右手握着刻刀，勺柄在指尖飞转。
苏晚星倚着门框看，见他刻到第七道纹路时，动作突然顿住——那是当年手受伤的位置，神经受损的地方。
可下一秒，刻刀又流畅地走起来，十七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次第成型，像山涧里的溪流。
好了。他把汤勺递给她时，掌心还沾着木粉，深纹是大火，浅纹是文火，没纹...他喉结动了动，是汤要洘成的时候。
苏晚星摸着勺柄纹路，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澛城老灶，他被雨水泡白的虎口。
她把汤勺塞进他手里：该洘的，从来不是勺子。
某夜暴雨突至时，扎马尾的姑娘蹲在灶前抹眼泪。
她的汤勺背面，火印像团被揉皱的纸。又洘糊了。她抽着鼻子，陈阿寮师祖的火印...我总记不住。
给我。陆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，接过汤勺时带起一阵风。
他往灶里添了把松枝，汤面很快滚起小沸。
苏晚星躲在窗外看，见他右手稳稳?着勺，虎口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淡粉——和澛城老灶前那个站了三小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好了。他把汤勺递给姑娘时，火印陈阿寮三个字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。
您和我用的火候一样啊！姑娘瞪圆眼睛。
陆野低头擦手，声音轻得像灶膛里的火星：洘火洘的不是手。他望着窗外的雨，是...记得住的人。
苏晚星摸出手机，把写了半宿的陆野复出通稿删得干干净净。
她望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，突然明白：有些火，从来不用烧给别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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