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相熟的那个姐姐,晴雯也认识,正是从怡红院被王熙凤看上的林红玉,平时叫作小红的。
那时小红便与贾芸眉来眼去的,晴雯还帮着她打过掩护,没想到一年不到的时间,她已成了王熙凤的左膀右臂,可以左右她的决定了。
真真是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
晴雯心中暗叹,想想自己现在与贾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忍不住提醒他:“若是能得了这差使,莫要忘了借芸二爷的手给小红送些礼,也不枉她帮咱们的心。”
听着晴雯口中说着“咱们”,贾荇的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来,点头道:“我知道的。”
晴雯被他满含笑意的目光看得害羞低下了头,偷眼朝一旁望去,却见珙四奶奶和春梅正拿了包袱里的线漫不经心的分着,却只将后脑勺对着两人,颇有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作派。
晴雯的脸更红了。
珙四奶奶将方才绣橘的娘过来寻春梅的事同贾荇说了,贾荇不以为然道:“绣萍姑娘早在他们收了大太太的银子,由着大太太将人卖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。
这会子来我家指着我家表姐说什么是他们女儿,难道是想着赖个女儿回去再卖一次不成?”
得了他这话,珙四奶奶和春梅也就有了主心骨。
原因着周瑞家的闹出的事情得罪了王夫人,这会子若要再得罪了邢夫人,对于珙四奶奶和贾荇来说压力就太大了。
春梅心中一直惴惴不安,还盘算着自己以后就待在赖嬷嬷的院子里不出来,这样就算他们再找过来,见不到人,自然也就不闹了。
“春梅姐如今也是年华正好,又是良籍,就这样磋砣了青春实在不该。要我说,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,便寻了媒人来替春梅姐说一门亲事——”
贾荇话音未落,春梅的面色就变了,“荇哥儿这是嫌恶我了?”
“当然不是,自春梅姐来了家,给妈卸了多少担子去,我心里哪有不清楚的?只是你也才不到二十的年纪,就这般锁在个小院子里过活,实在是可惜了。”
春梅苍白着脸色摇了摇头,“我此生都再当不了母亲,若要嫁人,也只奔着伺候男人去呢。若是不知道内情寻个不好的,天天朝打暮骂的,我又图什么呢?
我原想着,若是干妈和荇哥儿不嫌弃我,允着我在这院子里头洗衣烧饭,此生就这样度过,也没什么不可。只是若荇哥儿觉得我碍了眼,要将我嫁了,你是做弟弟的,我也不会不听你的……”
只见她微垂了头,长长的睫毛上头挂着晶莹的泪珠儿,眉尖微蹙,贾荇不由轻叹一声。
“我不过是为着春梅姐着想,不过既你是这样想的,不愿意嫁人,那就不嫁好了。若是那户人家再寻了来,能讲道理就同他们讲道理,只说他们认错人就是了。
若是讲不通道理,咱们这街坊四邻的这么些人,难道还怕了他们这些老家奴不成?”
听着他如此说,春梅的心方才放了下来,见天色不早,便拉着晴雯要回去。
因着雀金裘贵重,不敢这样拿来拿去,怕惹了脏污不好交待,是以晴雯便将斗篷放在珙四奶奶处,明日一早趁着街上无人时再过来。
贾荇打着灯笼将二人送到门外,远远望着远处漆黑的街道,若有所思。
“外头风大,荇哥儿莫要吹了风,快些家去吧。”春梅关了门,又勾了头向贾荇道。
贾荇沉默的将手中灯笼点了几下,回身闩上了门。
次日一早,他便出了门,初八,要上工了。
晴雯和春梅一大早就过来了,按住要起身的珙四奶奶,“干妈且睡着,我陪着你歪一会儿,叫晴雯一个人做去。”
春梅脱了鞋子就往床上挤。
珙四奶奶呵呵笑着,在她身上拍了两下,“天儿还没亮呢,这么费眼睛的活儿,你叫她怎么做?”
说着,便拉着晴雯上了炕,“都眯一会儿再起来,若是受了凉再去请大夫,可是划不来。”
晴雯头一回似个孩子似的被珙四奶奶抱在怀里,听着她轻声细语同春梅说着贾荇小时候的趣事。
没想到,他那么小的时候,便像个小大人的模样——
晴雯渐渐阖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“哎呀,都这会子了!”她羞红了脸坐起身来,嗔春梅不叫她。
“干妈不让叫你呢,说你要养好的眼睛,咱们才能长长久久的接这种精细的绣活儿挣钱。莫说只是叫你多睡会子,我瞧着她倒像是要把你供起来。”
晴雯抬了手去打她,春梅嬉笑着躲过,外头传来珙四奶奶与人说话的声音,两人齐齐趴到窗户上去看。
只这一看,春梅便白了脸色,咬牙恨恨道:“怎么还如个阴魂似的不散——”
她趿拉着鞋子出了门,晴雯怕被人认出来,不敢露面,只隔着窗户观望着外面的情形。
李娘子带着绣橘的老子李升站在院子里,陪着笑脸同珙四奶奶说:“实在是昨儿个我这浑家回去说,那姑娘太像我们家老大了。
自从老大被卖了以后,我们两口子是吃也吃不香,睡也睡不着的,想她得很,如今得了信儿,哪里能不来看看,还望这位奶奶行行好——”
“呸,昨日都告诉你了,我不认识你,怎么今日又来我家里闹?若再不走,我就去报官来抓你们了。”
春梅气势汹汹出去上前就推了李娘子一把,李娘子不防她这般泼辣,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只觉得手心吃痛,低头一看,却不知撞在哪里,立时已经肿了。
“你,你是绣萍啊!”李升此时看见春梅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她叫道,“哎哟,我的女儿啊,你果真还活着!你娘想你想得都要得了失心疯了哟!”
说罢,上前就要拉扯春梅,珙四奶奶忙上前把春梅挡在身后,朝着李升夫妻啐了一口,骂道:
“这是我姐姐家的女儿,你们这光天化日下私闯民宅,强抢民女,当没了王法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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