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完成后的短暂松弛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，表面平静，内里却潜藏着更深的寒意。陈野跟在阿杰身后，走出吴吞那间弥漫着檀香和权谋气息的书房。左臂伤处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刚才赌场仓库里的生死搏杀，而手中那份轻飘飘的文件夹，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灼烧着他的理智。
碎片。吴吞用的是这个词。关于妹妹，关于那个血腥的“屠宰场”，他得到的只是一堆需要拼凑的碎片。那个红圈标记的废弃仓库，“医生”，“清道夫”，阴森的冷库照片……这些词汇和影像在他脑中盘旋，交织成一幅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地图。吴吞说得对，光靠武力，无法拼凑出全貌。他需要更多的线索，需要找到这些碎片之间的连接点。
阿杰沉默地将他送到宅邸侧门，一辆没有牌照的旧轿车等在那里。“吴爷交代，送你到安全地方。”阿杰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，“之后，你好自为之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，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，汇入三江城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中。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，勾勒出这座罪恶之城虚假的繁华。陈野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文件夹里的内容，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指向妹妹下落的蛛丝马迹。
车辆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，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，正准备拐向一条通往更混乱区域的小路时，异变突生！
前方不远处，一辆突然急刹的黑色厢式货车挡住了部分去路。刺耳的刹车声刚响起，厢式货车的侧拉门“哗啦”一声被猛地拉开！
紧接着，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被惊飞的鸟儿，不顾一切地从车里跳了出来！她重重地摔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却立刻挣扎着爬起，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，踉跄着就要往路边黑暗的小巷里冲去。
那是一个年轻女子，长发散乱，衣衫有些凌乱，但在车灯晃过的瞬间，陈野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——苍白，带着擦伤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韧气质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即使在无边的恐惧中，也燃烧着一种不屈的光芒。
就在陈野的车子因为前方变故而减缓速度的刹那，那逃亡女子的目光，无意中扫过了这辆缓缓驶过的轿车车窗。她的视线，与车内陈野猛然睁开的双眼，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、不到一秒钟的交汇！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。
陈野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、乞求，以及一丝濒死般的决绝。
而女子，或许是在陈野那双深不见底、冷冽如冰的眼眸中，看到了一种不同于追捕者的、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，那里面没有淫邪，没有贪婪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审视般的冷静。
这诡异的对视，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。
“妈的！抓住她！”厢式货车里爆发出凶狠的怒骂，三名彪形大汉紧随其后跳下车，如同饿虎扑羊般冲向那女子。其中一人速度极快，一把揪住了女子散乱的长发，粗暴地向后一拽！
“啊！”女子痛呼出声，挣扎的动作被瞬间瓦解。
另一人上前，用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。女子的双眼猛地瞪大，瞳孔里最后映出的，是那辆没有停留、缓缓驶过的旧轿车尾灯，以及车窗后那张一闪而过的、冷峻的侧脸。她的眼神迅速涣散，身体软了下去，像断了线的木偶，被那几名大汉毫不怜惜地重新拖回厢式货车里。
“砰！”车门被狠狠拉上。货车引擎咆哮一声，迅速倒车，调转方向，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从女子跳车，到被拖回车内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。街道恢复了短暂的平静，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挣扎的痕迹。
陈野乘坐的轿车没有丝毫停顿，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，平稳地驶入了预定的那条小路，将刚才那幕插曲甩在身后。
车内，陈野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，靠在椅背上，仿佛闭目养神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的心脏，在刚才那短暂对视的瞬间，漏跳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她惊人的美丽，也不是因为那显而易见的危险。而是因为，在那双绝望的眼睛深处，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——一种不甘被掌控、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挣脱牢笼的倔强。那种眼神，他在镜子中见过，在边境线上那些濒死者脸上见过，也在……他想象中，妹妹陈星可能拥有的眼神里见过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女子被捂住口鼻前的那一刹那，他看到她嘴唇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动，没有声音，但口型……像是一个词，一个他刚刚才接触到的词——“清道夫”？
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因为时刻想着文件夹里的信息而产生了错觉。但那种强烈的直觉，如同冰锥刺入脊椎，让他无法忽视。
“刚才那辆车，”陈野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打破了车内的沉默，“是什么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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