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九,未正时分。
几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在数十骑风尘仆仆的护卫下,碾过发烫的官道,驶近了福州城的南门。
朱允熥掀开车帘一角,热浪混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。
抬眼望去,福州城垣如一条灰黄色的巨蟒,伏在闽江下游北岸的平原上。
城墙高约三丈,以条石为基,青砖砌面,在东南这潮湿多雨之地,砖缝里已沁出深绿的苔痕,几处垛口看得出新近修补的痕迹。
城门上书“宁越”二字,笔力沉雄,门洞深邃,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
挑担的货郎、赤脚的渔夫、行色匆匆的客商,汇成一股喧嚣而粘稠的市井声浪。
城池依山傍水,远处鼓山、旗山如屏风环抱,近处闽江浩荡。
江面上帆樯如林,既有挂着“福”、“泉”字号的小型商船、渔船,也能望见几艘巡弋的朝廷水师哨船。
城厢地带屋舍连绵,多是灰瓦白墙,间或露出大户人家马头墙的翘角。
空气里飘着鱼虾的咸鲜、药材的苦香、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樟木气味。
福州与南京的富丽堂皇相比,实在太寒酸,却自有一股濒海大邑的蓬勃与杂乱。
每一寸砖石、每一缕空气,都浸透了与海洋搏斗、共生而来的韧劲与喧嚣。
马车未在城门停留,径直穿门而入。
城内街道不算宽阔,但铺着青石板。
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海货行、茶楼、酒肆招牌招展。
行人肤色较北人黧黑,口音侬软急促,见到这几辆马车虽出普通,但护卫精悍凌厉,都下意识地避让几分。
车子七拐八绕,停在一处并不显赫却戒备森严的院门前。门楣上挂着"总督行辕“鎏金牌额,十几名军士按刀而立,眼神锐利如鹰。
早有一行人候在门前。
为首者身材魁梧,面庞被岁月刻下深深纹路,一双虎目精光内敛,正是颖国公、总督东南海防军务傅友德。
他身旁立着一员年轻将领,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,是其子傅忠。
再往后,是几位将领及亲随。
傅友德接到朝廷密报已有些时日,只知有要员携旨而来,协查大案。
但他万没想到,竟是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护卫而来的!
只见蒋瓛向他拱了拱手,掀起一辆马车的帘子,露出的竟是皇太孙年轻的脸。
紧接着,武定侯郭英、兵部尚书茹瑺、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,接连下车。
傅友德心头剧震。
这四位,一位是国之储副,三位是部院阁臣、勋贵统帅,如此阵容悄然抵闽,所图之事何其重大!
他下意识便要撩袍行大礼,却被朱允熥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颖国公,此处不便,进去说话。”
“是,殿下!诸公,请!”傅友德压下心中惊涛,侧身引路。
一行人步履匆匆,穿过几重院落,径直进入总督行辕最深处的议事堂。
马车与护卫被悄无声息地引入侧院安置。
堂内早已备下冰盆,稍减暑热。
饭菜很快端上,皆是本地寻常菜式:一盆奶白的鱼汤,几碟清炒时蔬,一瓮米饭,简单至极。
席间无人言语,只闻细微的箸匙之声。
匆匆用完,撤去碗碟,奉上清茶,傅友德使了个眼色,傅忠立即带人退至堂外警戒。
堂内只剩朱允熥、郭英、茹瑺、凌汉及傅友德五人。
朱允熥端起茶盏,却未喝:“颖国公,福建情形,尤其是渔民失踪案,究竟如何?此地并无六耳,但讲无妨。”
傅友德面色凝重如铁,拱手道:
“殿下,三位,福建之事,盘根错节,远超此前预估。若说东南海疆是一张网,那福建便是这网最坚韧、也最污浊的结点。”
他略一沉吟,沉声道:
“首要之患,不在外寇,而在内蠹。闽地民风悍勇,尤重宗族。有‘陈、林、黄、郑、王、张、李、何’八大家之说。
此八姓并非单指八户,而是八大宗族联盟,世代联姻,关系错综复杂,枝蔓遍及城乡。
其势力不仅掌控田亩、山林、海埕,更深深渗透军、政、商、学各界。”
“军?”郭英眉头一拧。
傅友德点头,“不错!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,其妻出自泉州林家。都司衙门、各卫所中,中下层军官与此八家沾亲带故者,不知凡几。
政界,泉州知府唐以丞,是福州唐氏子弟,而唐氏与黄氏乃是姻亲。福建布政副使安重贵,看似清廉,其母族却与郑家关系匪浅。
商界更不必说,沿海大宗贸易,明里暗里,多由他们或其代理人把控。甚至府学、县学之中,资助寒门、把持科举荐选,亦有他们的影子。
黑道上的私枭、海匪,白道上的官绅、胥吏,灰道上的行会、船帮,处处可见其触角。
我这个总督,说来惭愧,军令不出福州城,即便出了城,也是大打折扣,阳奉阴违者众,实心遵行者少。”
凌汉冷哼一声:“如此说来,福建己成国中之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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