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友文刚要开口禀报,太子抬手止住了。
“章程昨晚我已大体看过。地价底线,国债利率,免税年限,傅部堂拿主意。其余的你们商量着办。九江哥,商人那边你熟,该咋办咋办,不必事事来问我。”
李景隆心里一乐,脸上愈发恭谨:“殿下放心,臣明白。”
忙去吧。朱允熥挥挥手,五人鱼贯而退。
正月十五,旨意从武英殿发出,应天府各处贴出官榜。
松江沈记绸庄东家年前没抢着宅子,懊恼了一个冬天,套了车便往曹国公府赶,到了门口才发现还是来晚了。
巷子水泄不通,几个商人正挤在门房口互相探底。
沈东家往里挤了几步,身后又传来一阵马嘶。
苏州恒通钱庄周东家不紧不慢从车上下来,像是来逛庙会似的。
沈东家正要打招呼,身后有人喊“劳驾,让让,让让”,一个宁波海商扛着樟木箱子,硬往里挤。
李景隆容光焕发,笑吟吟站在台阶上,活像一尊刚从庙里抬出来的财神。
“诸位,诸位。不急,不急,排好队一个一个来。我李九江别的本事没有,公平公道这四个字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商人们争先恐后往台阶前挤,沈东家脚都离了地,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,李景隆最是奸滑,不会把人骗进去杀吧?
可转念一想,地契是户部出,朝廷总得讲点脸面吧?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挤。
与此同时,户部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傅友文刚迈进值房,外头便有人喊:“傅部堂来了!傅部堂来了!”
一群商人呼啦一下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嚷着:
“国债利息能不能再高些?”
“免货税免的是哪几样?”
“西征打完了商路怎么分?”
傅友文脸黑得像锅底,大喝一声:“吵什么吵,都给我闭嘴!”
众人一静,傅友文挨个指过去:“你,你,你,还有你,进来说话。其余人,门外候着。”
四个商人乖乖跟着进了值房。
傅友文一回头,邹元瑞不知什么时候早溜了,他咒骂一声:这个老王八,喝水呛死,吃饭噎死,尿尿掉茅坑淹死!
满城躁动,但也有稳坐钓鱼台的。
秦淮河边官榜前人头攒动,茶楼上却连窗子都没开。
一个老海商捏着茶盏,慢悠悠对同伴道:
“着什么急,朝廷借钱打仗,打赢了自然还,打输了拿什么还?到时候恼羞成怒,别说还钱了,连命都给你拿了去。
傅老财什么人,指着他给你免货税,想多了。让那帮傻子先抢去,等他们把钱都砸进去了,咱们再瞧瞧风向。”
隔壁一个举子冷笑一声,拿扇子敲了敲桌面,对同伴说道:
“听见没有?商贾之徒,只知道逐利。朝廷这事办得不体面,拿国债去填军饷窟窿,跟汉武帝算缗告缗有什么两样?
‘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’,杜工部的诗,今日算是读到活的了。西域万里之遥,驱使十万大军去搏命,真的明智吗?”
同伴摇头道:“慎言。”
那举子把扇子往桌上一拍:“怕什么?解学士都闭门谢客了,还不许人说几句公道话?”
户部值房里,傅友文正在跟最后一批商人周旋。
那个宁波海商把算盘拨了又拨,反复问免货税的细目。
傅友文一把夺过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一轮,往前一推:
“看清楚了!这是你今年的税!这是免掉的!这是你买国债得的利!里外里都是赚!还想怎么算?嗯?”
宁波海商盯着算盘珠子看了一会儿,站了起来:“傅部堂,我信你。三万两一份,我认购五份。”
傅友文冷哼一声,把算盘往回一揽:“早该这样!聒噪!下一个!”
这一日,南京城里处处都有人在算账,米铺里的掌柜在算,秦淮河边的茶客在算,国子监隔壁书坊里的监生在算。
议论归议论,嘲笑归嘲笑,户部值房门口那条长龙,始终没有断过。
南京热热闹闹,西安也没有闲着,同一日,城外十里连营,旌旗蔽日。
十四万大军聚在渭河南岸,步卒的方阵、骑兵的马队,一眼望不到头。
明日便要开拔,今日是誓师之期。
校场上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点将台,台面铺着猩红毡毯,四角立着鎏金战鼓。
台下诸将分列两班,甲胄如林,长矛如堵,盔顶上红缨在北风里翻飞。
朱允熙站在台基侧后方,挨着朱高炽,眼睛四处乱转。
朱高煦最显眼,一身玄铁重甲,从阵列中大步走出,腰间挂着两柄弯刀,盔上白缨在风里抖得笔直。
他把令旗往地上重重一顿,灰尘都被震了起来。
朱允熙拽了拽朱高炽的袖子,“大哥哥,二哥好威风!”
紧接又是一员大将,黑红脸膛粗粝如石,往台前一站,络腮胡子从盔沿下戳出来,根根如刺。
朱允熙又扯袖子:“大哥哥,这老将军是谁?”
朱高炽压低嗓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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