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神微震,脑中瞬间对接史书记载。丁世贞,确是大夏覆灭后,少数不肯降明、誓死抵抗的大夏高阶将领,忠贞不屈、血战到底,最终兵败身死,是实打实的忠勇之将。世人只知大夏少主明昇降明苟活,却少有人记得这般死守故国的忠烈旧臣。
我神色微微动容,语气诚恳:“昔年家国对峙、各为其主,立场不同无关对错。但丁将军死守故国、誓死不降的赤胆忠心,确实令人敬佩。”
丁武兴闻言,只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苦笑,满是败者的无奈与自嘲:“不必假惺惺展露胜者的怜悯。王朝争霸、家国更迭,从来只论成败,不论忠心。败了,便是败了,所有忠烈、坚守、执念,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。”
他稍稍喘息,强忍手腕断骨与腑脏震荡的剧痛,额间冷汗细密,继续缓缓诉说往事,语气愈发低沉沉重:“当年明尊与家父政见完全一致,皆决意死战到底、不降不辱。可江山倾覆、独木难支,任凭二人拼死调度、浴血死守,终究挡不住大明天兵压境、大势崩塌。”
“最可悲的是。”丁武兴声音泛起一丝颤音,藏着数十年未平的恨意,“家父战死前夕,麾下一名贪生怕死的小校暗中叛逃,趁夜偷袭刺杀,斩下家父首级,以此向明军邀功,换了麾下残余残军的活命之机。我大夏最后一批死战忠骨,终究葬送在了自己人手里。”
听闻这段尘封秘辛,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。乱世浮沉,降者易得安稳,守者最难可贵。丁世贞身居高位,却能坚守气节、血战殉国,哪怕王朝覆灭,这份风骨依旧值得敬重。也正因有这样的父亲,才有丁武兴死守多年、隐忍蛰伏的执念根基。
我压下心中感慨,再度将话题拉回核心谜团,稳步追问:“照你所言,明尊能够参与大夏朝堂核心议事,还能与你父亲这位中书平章深交共事,足以见得其身份尊贵、位阶极高。继续说,明尊的真实身份,到底是谁?”
丁武兴闭了闭眼,似是彻底放下坚守多年的隐秘,开口吐出那个埋藏数十年的名字,声音平静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沧桑:“明尊,便是先帝明玉珍的次子,明椿。”
我心头微震,低声沉吟:“原来是大夏遗脉嫡次子。如此算来,明尊如今年岁已然不小。”
话音落下,我脑中瞬间翻出此前历小刀在泊云寺暗中传回的隐秘情报。彼时历小刀隐匿卧底,曾提及暗中窥探到的明尊,身形清瘦单薄,面容常年无甚变化,音色干净稚嫩,听着格外年轻,完全不似常年筹谋乱世、蛰伏数十年的老者。
可对照大夏国覆灭、明玉珍薨逝的时间线推算,明椿身为明玉珍次子,历经洪武灭夏、数十年蛰伏流转,如今年岁理应逼近四十有余,两相矛盾,疑点重重。
我眸光一凝,紧盯丁武兴,直击这处最诡异的破绽:“这就对不上了。我方打探到的密报,明尊身形容貌常年不变,声线清澈幼稚,看着极为年轻。可按大夏旧事推演,明椿早已年过四十。到底是情报有误,还是另有隐情?明尊真实年岁究竟几何?”
丁武兴闻言陡然苦笑,眼底彻底染上溃败的颓然,语气满是无力:“看来我摩尼教败得彻彻底底,连这等最深的秘辛,都被你们探查得一清二楚。没错,明椿今年确实已过四十有余。”
他缓缓道出这桩逆天隐秘,解开所有疑惑:“只是他天生体质异于常人,经脉精气凝滞不散、生长极缓。自二十岁那年起,身形容貌、肌理状态便彻底定格,再无半分衰老变化。外人单凭样貌观之,只当他是弱冠少年,无人能料已是年过不惑之人。”
“也正因这桩天生异状,他才创出永生教义。”丁武兴继续娓娓道来,拆解摩尼教立教的根本骗局,“他将自身定格不老的异状包装成神赐神迹,对外宣讲入教可得永生、脱凡脱俗,又将当朝官府定义为俗世黑暗、浊恶之源,以正邪对立之说蛊惑人心,大肆吸纳各地信众。”
“起初我们行事极为隐秘,步步蛰伏、暗中布局,可冥冥之中似有天定,但凡势力稍有起色、布局初见成效,便会被官府察觉端倪。”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憾恨,“久而久之,朝廷将我教定性为蛊惑人心的异教,严加稽查、层层打压,每一次起事谋划,皆因暴露过早而半途失事,数年筹谋,屡屡落空。”
提及教中内部分化,丁武兴语气愈发疲惫,藏着常年积压的郁结与倦怠:“经年累月败多胜少,手下死忠旧部死伤殆尽、离散不断,跟随我的老人越来越少。我也曾心生退意,想要放下执念、褪去纷争,安稳度此残生。”
“可越是溃败,明椿心性越是偏执桎梏,愈发急功近利、狠戾极端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”他微微喘息,伤势牵扯剧痛,却依旧咬牙说完积压多年的委屈,“直至仁觉和尚南下入教、执掌外务之后,教中权柄彻底更迭。新晋教徒皆奉仁觉与明椿为尊,我这批大夏旧部、开国老人,渐渐被架空边缘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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