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
他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十分钟过去了,远处终于传来对讲机呼叫,还有犬吠声。但方向偏西,明显是冲着溪流和山脊去的。
“主力过了。”丙松了口气,“我们甩开了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还记得刚才那股金属味。
他转头看向乙:“你闻到了吗?”
乙点头:“铁锈加汗酸。近过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五分钟内。”
周明远立刻抬手,示意全员更深地缩进竹林内部。他们贴着最粗的主竹干,身体蜷成一团。女儿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但他不敢给她取暖,怕热源暴露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外面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。很轻,像是刻意放慢。接着是一阵停顿,那人似乎在嗅空气。
周明远把脸埋进女儿发丝里,用自己的体温挡住她呼出的热气。
三分钟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往东去了。
走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一寸。
“第一段赢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们还没安全。”
甲靠着竹子坐下,脚踝肿得厉害,走路时一直瘸。乙肩伤开始化脓,皮肤泛红,但他没喊疼。丙的终端彻底报废,电池烧了,只剩个壳。
周明远低头看女儿。她眼皮颤动,嘴唇干裂,额头烫得像炉子。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比刚才更高。
不能再拖了。
他抬头望天。乌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几秒,照出竹林尽头的一点轮廓——像是个废弃窝棚,屋顶塌了一半,但墙还立着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,“去那儿。”
甲想说话,被他抬手拦住。
“别问。”他说,“我们现在只做三件事:活着,前进,闭嘴。”
队伍重新启动。他们交替背负女儿,甲走前探路,乙断后警戒,丙靠记忆判断方位。竹林深处更暗,地面长满苔藓,滑得要命。周明远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膝盖咯吱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走到窝棚百米外,他让所有人停下。
窝棚门口有车辙印,新鲜的,轮胎宽,应该是越野型。旁边还有烟头,刚熄不久,滤嘴潮湿但没泡烂。
有人来过。
不一定走了。
他招手叫甲过来,指了指烟头,又指自己,再指窝棚左侧。甲明白,点点头,从另一边绕过去侦察。
五分钟后,甲回来,摇头:“空的。油桶倒了两个,工具箱开着,像是急着离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小时内。”
周明远思索片刻。如果是追兵,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;如果是逃民,也不会开这么大的车。更像是临时驻点的技术人员,接到撤离通知就跑了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,“进去。”
窝棚比看着结实。四面砖墙,顶上铁皮,角落堆着防水布和干柴。中央有个生锈的火炉,旁边放着半袋木炭。
“烧水。”乙说,“她必须升温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明远拒绝,“冒烟就等于报位置。”
“那她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女儿放在干草堆上,脱下自己最后一件干内衣,裹住她胸口。然后从背包夹层摸出一小块巧克力,掰碎,一点点塞进她嘴里。她吞咽困难,但他坚持喂。
丙检查四周:“没摄像头,没窃听器。暂时安全。”
“暂时。”周明远重复一遍,“所以我们不能睡。”
他坐在门口,背靠墙,军刀横放在腿上。外面雨声渐弱,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响。
甲靠在另一边墙角,揉着脚踝。乙撕下布条重新包扎肩膀。丙抱着报废终端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外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一个小时后,女儿突然睁开眼。
不是清醒的那种睁,是迷糊的,瞳孔散着光。她看了周明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爸爸……”
他立刻凑近:“我在。”
“冷……”
“忍住。”他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又闭上了眼。
周明远摸她脉搏,跳得快但有力。他还活着,她也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乌云散了些,月亮露出来。光洒在竹叶上,闪着银灰的色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是之前女儿攥过的那张,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,但还能认出:
**他们以为我在里面。其实我一直看着你。**
他盯着看了两秒,折好,重新塞回她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,望着来时的山路。远处,火光已经看不见了。基地那边或许还在烧,但离得太远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那道疤。旧伤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,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反复烙过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听见女儿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他转身,准备进去。
就在这时,天空再次炸开一道闪电。
光亮的一瞬,他看见竹林边缘,有个人影站着。
不动,不躲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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