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铁皮屋顶的裂缝斜切进来,照在周明远的手背上。他没动,手指还压着比价表的边缘,纸页背面已经写满了字,墨迹被指尖蹭得有些发糊。女儿在干草堆上睡得更深了,呼吸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,胸口起伏变得平稳。他看了她一眼,确认她没醒,也没翻过身,才把笔帽咬开,继续往下写。
甲蹲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断掉的电线,正用牙齿剥外皮。他的脚踝肿得更明显了,鞋帮勒出一圈深红,但他没换姿势,只是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外面。乙靠在墙角,肩上的布条换了新的,血没再渗出来,但他右臂始终垂着,动都不敢多动一下。他面前摆着几根木棍和一块破布,像是想做点什么,但一直没动手。丙坐在火炉旁,终端壳子拆开了,电路板摊在膝盖上,手指一根根摩挲焊点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水还能用两次。”丙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集雨槽接了半夜,现在有三升左右。过滤布只剩两层,不能再洗了。”
周明远点头,笔尖顿了一下,在“生存保障”那条下面划了道横线。
“食物呢?”他问。
甲抬头:“巧克力剩四块,压缩饼干半包,还有半袋速溶咖啡。按最低配给,撑不到第四天中午。”
“那就按三天算。”周明远说,“明天开始减量,每人每天一块巧克力,半口饼干。水一人半杯,润喉就行。她优先。”
没人反对。
乙盯着自己的手,突然说:“我这伤要是不处理,最多撑两天战斗力。感染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远抬眼,“你先别动,等计划定下来再说。”
丙把电路板翻了个面,低声说:“竹林西侧有断枝,不是风刮的。有人为踩踏痕迹,方向朝北。我没敢靠近,怕触发陷阱。”
屋里的空气沉了一截。
甲停下剥电线的动作,抬头看向周明远:“他们还在盯?”
“不然呢?”周明远合上钢笔,收进内袋,“刚才那人影没动,也没报信。他在看我们怎么反应。这种组织,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收尸。”
甲咬了下后槽牙:“那我们得走。再待下去,迟早被围死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乙冷笑,“你脚能撑多久?我肩膀一动就疼得想吐。她还在烧,扛不了山路。你带她跑,追兵十分钟就能追上。”
“总比在这等死强。”
“跑就是死。”周明远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你们以为他们是普通追兵?那是系统化的清除流程。今天放过我们,不是因为他们弱,是他们在等指令。等上面决定怎么处理我们——是回收,还是灭口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丙低头看着电路板,手指轻轻点了点某处焊点:“你说他们会再来的意思……是肯定还会来?”
“不是‘会’,是‘已经在路上’。”周明远站起身,走到中间空地,背对着火炉,“他们放我们逃,是因为觉得我们翻不起浪。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几个带着孩子的逃犯,没资源,没背景,没武器,连通讯都断了。他们会给我们一点空间,让我们觉得自己安全了,然后——”
他抬起手,做了个掐断的动作。
“——再来一次。”
甲盯着他:“所以你是想打?拿什么打?我们连枪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现在打。”周明远说,“是准备打。”
他弯腰,从冲锋衣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铺在地上。是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粗糙,但标注清晰:护林站、废弃电缆沟、两条土路、一片标注“塌方区”的山体。
“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。”他用笔尖点着地图一角,“最近的公路在七公里外,没有车,没有信号塔,也没有补给点。往南是死路,往东是河谷,雨季一到就淹。往西是密林,但有巡逻队定期穿行。北边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北边有座废弃采石场,三年前停产,监控全毁,围墙倒塌一半。如果我们能到那儿,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去不了。”乙说,“她不能走长路,我们也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现在走。”周明远收回地图,重新折好,“我们留在这里,最多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们不做别的,只做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活下去。省水省粮,处理伤口,保持体力。这不是求生,是基本盘。活不下去,谈什么都白搭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变强。不是明天就能打赢,而是从今天开始训练。甲负责地形图和逃生路线规划,乙负责设计体能和格斗训练方案,丙负责修复通讯工具,哪怕只能发一段短距信号也行。我要你们每个人,都比昨天多一分本事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,找他们的弱点。他们不是神,是人组成的组织。有人就有漏洞,有行动就有痕迹。我会记下所有可疑的事——谁来过,留下什么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动作。我会把这些拼起来,直到看清他们的规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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