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,雪已经小了。
零零星星的,落在车窗上,化了。
江莹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江锦辞枕在她腿上,睡得沉沉的,呼吸轻浅均匀。
她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又往上拉了拉。
这孩子,睡着的时候,脸上那点大人样的沉稳就没了,只剩下小孩该有的软和。
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巴微微嘟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她在外面听到了,听到了他隔着玻璃叫的那声爸,也听到了阿辞以后要给他养老的话。
那孩子,什么时候想好的?
她不知道。
隔着窗户,她看到了,那一声叫出来的时候,李良整个人都亮了。
像是心里头那盏快灭的灯,被人添了油,又燃起来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江锦辞的头发。
刚到家,电话就响了。
江莹莹把江锦辞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,才去接电话。
“喂?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江莹莹,我是周志远。”
周局的声音。
江莹莹握着电话的手,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周局?”
“有个事……我得告诉你。”
那边顿了顿。
“李良在监狱里,咬破手腕自尽了。”
江莹莹愣住了。
“监狱那边第一时间做了处理,然后送医院抢救了,”周局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人没救过来。到医院楼下的时候……已经不行了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
江莹莹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握着电话,站在那儿。
窗外的雪又大了些,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,沙沙的,轻轻的。
“江莹莹?”周局叫了一声。
“……我在。”
“他留了一封信。给你的。”
江莹莹没说话。
“他....他除了江锦辞,没有任何亲人了,如果你这边不管的话....我会帮他找个地方安顿的。
你方便过来吗?我在医院。”
江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过来。”她说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房间。
江锦辞还在睡,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阿辞,”她轻声说,“妈妈出去一下。你乖乖睡。”
她直起身,又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转身,出了门。
到了楼下,就见到刘玲玲一脸复杂的从她家那边跑过来,对她招了招手,然后就上车启动。
江莹莹跟着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车子发动,往医院开。
雪还在下,路滑,开得不快。
刘玲玲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江莹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医院到了。
走廊很长,白惨惨的灯,照得人脸发青。
江莹莹走在前面,刘玲玲跟在后面,脚步声空空荡荡的。
走到尽头,周局站在那儿。
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
江莹莹推开那扇门。
房间里很冷。
比外面还冷。
白布盖着一个人,从头到脚,只露出轮廓。
江莹莹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她没有掀开看。
就那么站着。
站着站着,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被装在麻袋里,倒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这个,多少钱?”
那个声音不高,闷闷的,带着点山里人的土腔。
她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视线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,穿着一身旧衣裳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却亮亮的。
他也在看她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钱,数了数,递给旁边的人。
“给,三千。”
那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“你叫什么”,不是“你从哪儿来”,是“给,三千”。
像买一头牛,像买一只羊。
她那时候恨死他了。
恨得牙痒痒,恨得夜里睡不着,恨得做梦都想杀了他。
可现在,他躺在这里。
白布盖着,一动不动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。
她想起那个夜晚。
月光底下,他蹲在院墙根,哭得满脸是泪。
想起那天早上,他站在院门口,背着背篓,回头看了很久很久。
想起那天夜里,他守在门外蹲了一整夜,就为了不让她们娘俩摸黑走山路。
想起火车站前,他掏出那一把皱巴巴的钱,买三张票,说要跟着来津市。
想起那个灰扑扑的陶罐,他跪在地上,抱着它,说“带她回家”。
想起探视室里,他隔着玻璃,对她说“别恨了,也别记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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