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数日光景转瞬即过。
秋去冬来,一场北风裹着寒潮卷过神京城。
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,像随时要坠下来一般。
这一日,正是贾敬、贾珍问斩的日子。
菜市口刑场比上次还要拥挤。
宁国府两代主子的项上人头,对于京城百姓而言,比玄门妖人更有看头。
毕竟妖人离得远,贾家这些人,从前可都是他们仰望过的贵人。
贾敬和贾珍被押上刑台时,两人都已不成人形。
贾敬一头灰白长发乱蓬蓬地散着,脸上青灰一片,嘴唇干裂,昔日那点修道人的清矍之气早已荡然无存。
贾珍更是不堪,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,被两个差役架着,连路都走不稳。
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,大约是求饶的话,可已经没人听得清了。
围观的人群中,有一道身影格外显眼。
贾琏缩在人群后方,把衣领竖得高高的,半张脸埋在领口中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偷偷摸摸地朝刑台上看了一眼,正巧对上贾珍那双浑浊的眼,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低下头去。
他不敢多看,又忍不住不看。
那是他的堂兄,也是他曾经羡慕过的宁国府当家人。
可如今,却像条死狗般被拖上了断头台。
贾琏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,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仿佛那鬼头刀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身上。
他不敢再待下去了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身后传来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。
贾琏没有回头。
他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一条小巷中,再也没敢朝刑场的方向看一眼。
……
诏狱深处。
贾蓉和贾宝玉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,已经十几天了。
诏狱中不见天日,只有石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昼夜不熄。
两人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,只能靠狱卒送饭的次数来推算时间。
贾蓉的精神倒还不错。
他坐在草席上,靠着冰冷的石墙,对隔壁的贾宝玉道:“二叔,你且宽心。我祖父他修的是仙法,结识的都是神仙中人。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。等我祖父请来仙门高手,别说这小小的诏狱,就是定国公府也挡不住他们。”
他说得笃定,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期待:“到那时候,什么骁骑卫,什么北镇抚司,全都要灰飞烟灭。贾环那小子,我要让他跪在我们面前,亲自给我们磕头赔罪!”
贾宝玉在隔壁听着,没有作声。
他比贾蓉更早被关进来,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消磨得不成样子。
可他还活着,也因为心中还存着一丝念想。
他想起那些仙人的手段,确实非人力所能及。
他也知道贾敬确实与那些仙人有来往。
如果那些人真的出手,也许他和贾蓉还有出去的一天。
正想着,牢房外的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沉稳有力,刀兵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格外清晰。
来人不少,至少有三四人。
贾蓉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,扑到牢门前,透过铁栏向外张望:“是不是我祖父派人来了?是不是要放我们出去了?”
贾宝玉也坐直了身子,抓着牢门朝外看去。
几名骁骑卫校尉走到了贾蓉的牢房前。
为首一人手中提着一副厚重的木枷,面无表情地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
“贾蓉,你的事发了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冷硬,“今日提你出狱,送你上路。”
贾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你祖父贾珍,还有你父亲贾敬,已经在菜市口等着了,你的案子拖到今天,也该有个了结。”
校尉拉开牢门,木枷“咔嚓”一声铐在了贾蓉的脖子上。
贾蓉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般,整个人往下直坠。
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架住他,把他往外拖去。
“不,不!你们不能杀我!我祖父不会有事的!他有仙术!他认识神仙!他还要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有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把他后半截话打了回去。
贾蓉的牙齿磕破了嘴唇,嘴角溢出一丝血来。
他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,发出凄厉的哭喊:“二叔!二叔救我!你帮帮我!你帮我求求他们……”
贾宝玉瘫坐在牢房中,双手死死抓着铁栏,面色惨白如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贾蓉被拖走,哭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诏狱中又恢复了死寂。
贾宝玉缓缓松开铁栏,跌坐在地。
他抱紧自己的双膝,把脸埋进臂弯里,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想到了很多人。
想到了母亲王夫人,想到了父亲贾政,想到了祖母贾母,想到了大观园中的一草一木。
他曾经以为那些美好永远不会破碎,以为贾家的富贵可以绵延百年。
如今才明白,所有的一切,都不过是一场梦。
梦碎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……
菜市口刑场上,三颗人头齐齐落地。
贾敬、贾珍、贾蓉。
祖孙三人,前后脚走了黄泉路。
宁国府百年基业,就此落幕。
行刑结束后不到半个时辰,天上便飘起了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老天爷随手撒下的一把白尘。
雪花落在刑场的地面上,落在看客们的肩头上,落在不远处的瓦檐上,也落在了宁国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。
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,昂首怒目。
可它身后那扇朱漆大门,早已被贴上了封条,在寒风中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轻响,像极了这座老宅最后的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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