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清楚她为何这般决绝——
只因千万载困守火云洞,如囚于无形牢笼;只因天道以法则为锁、以宿命为链,将她生生缚在神座之上,不得喘息,不得自主。
她要挣脱,要抗争,要为自己、也为伏羲这个哥哥,搏出一条真正的活路。
不再做天道手中提线木偶,不再任由命运摆布。
可这一搏,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天之举。
天道岂容背叛?又怎会手下留情?
而伏羲更觉愧疚难当——
她本不必如此牺牲。
自己今日这副枯坐火云、永世沉沦的模样,说到底,全是咎由自取。
当年若不执意投奔妖族,便不会卷入量劫旋涡,更不会被天道借势碾碎,落得神形俱灭。
纵有天道推波助澜,真正把刀递过去的,却是他自己。
女娲曾一次次苦劝,言辞恳切,目光灼灼,他却充耳不闻,只认准妖族必成洪荒主宰。
直到身死道消那一瞬,才幡然醒悟:
原来所谓量劫,并非天数自然流转,而是天道亲手拨弄的棋局;
巫妖二族纵然鼎盛一时,终究不过是两枚被推上祭坛的利刃——强则强矣,却不可控。
天道宁可扶起孱弱的人族为天地主角,也要牢牢攥住这方世界的权柄。
洪荒,早就是一座由天道铸就的铁笼;
他们,不过是笼中飞鸟,或早已成了弃于角落的断羽残翎。
神农静静看着伏羲垂首叹息,心头顿时雪亮。
女娲此举,何尝不是一场孤勇赴死?
能在灭世天罚之下侥幸残存,已是逆天改命的奇迹;
可对抗天道……真有那么容易吗?
他们三人被困火云洞,光阴如刀,割裂了不知多少个量劫。
久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渐渐磨钝,只剩一身不甘,在沉默中锈蚀。
他们不是不想争,而是争不动了——
除非甘愿形神俱灭,否则,谁敢真正掀翻这张天罗地网?
至于西方那两个恩将仇报、卑劣无耻之徒?
神农恨得牙根发痒,却也只能咬紧牙关,眼睁睁看着他们登临圣位,受万灵朝拜;
而自己,却只能顶着“亚圣”这空名,在火云洞里苟延残喘,连一步都踏不出去。
天、地、人三道,天道独尊。
他们虽称人道圣人,可早在无数年前,地人二道便已被天道蚕食殆尽,沦为附庸,再无力回天。
于是,只能低头,只能蛰伏,只能在这方寸之地,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纪元。
洪荒之广,浩渺无垠,他们身为生灵,岂能不知?
可明知山海在望,却寸步难行。
谁愿终老囚笼?谁甘心永世俯首?
不愿,当然不愿。
可又能如何?
伏羲默然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,抬手挥出一道温润流光。
那光如星坠渊,倏然破空,直射东海方向。
此刻的女娲,正拖着那缕微弱却倔强的残魂,一步步向洪荒东海跋涉而去。
她目光如铁,脚步未停——
此去不是逃亡,而是夺回属于自己的命格,而非任由天道篡改、操弄、圈养。
就在此时,一道清辉忽至,轻柔撞上她的残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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