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电报，软硬兼施，既有鼓励，也有毫不掩饰的警告。罗斯福在赌，赌蒋介石能分清轻重缓急，赌他为了获得美国持续的、更大规模的支持，愿意暂时压下派系私心，打好这一仗。
“是，总统先生。” 马歇尔点头，他明白这份电报的分量。这是给花生米施加的最大外部压力。
重庆，黄山官邸
电报几乎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老头子面前。一同到来的，还有风风火火闯进他办公室的约瑟夫·史迪威中将。这位脾气火爆、对中国军队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驻华代表兼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，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懑和终于抓到把柄的神情。罗斯福的电报，在他看来，无异于一把“尚方宝剑”。
“委员长阁下！” 史迪威的中文带着古怪的口音，但语气异常强硬，“华盛顿的电报，我想您已经看到了！总统先生和整个美国都在看着第九战区！看着长沙！这场反击战，必须成功，而且必须是一场干净利落、能拿到国际上去说的胜利！不能再有任何保存实力、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丑闻发生！” 他几乎是指着老头子的鼻子在警告。
老头子面色铁青。史迪威的傲慢无礼让他极度不快，但罗斯福电报中隐含的威胁更让他心惊。减少援助？将物资转移到别处？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。他强压怒火，没有理会史迪威，而是转向侍从室主任钱大钧，语气平静但带着急切：“慕尹（钱大钧字），第九战区情况如何？薛伯陵的攻击进展到哪一步了？日军反应如何？”
钱大钧 立刻打开文件夹，快速汇报：“委座，最新战报。第74军在王耀武将军指挥下，向恩施方向之敌发起猛攻，已突破日军外围数道防线，战斗激烈。第18军在江西方向，按计划对日军侧翼进行牵制性攻击，也已与敌接火。第10军仍在衡阳加紧构筑工事，准备应对日军可能之反扑。总体而言，我军初期攻势顺利，打出了声势。”
“日军那边呢？” 蒋介石追问。
“日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他们没料到我军会在此时发动如此大规模的主动进攻，其第11军司令部一度出现混乱，正在紧急调兵遣将，试图摸清我军主攻方向。目前看来，薛长官的‘诱敌’之策，初步见效。” 钱大钧谨慎地补充道，“不过，日军反应很快，其主力正在向交战区域集结，恶战还在后面。”
听到“初步见效”，老头子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，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：“好！伯陵打了个开门红！不负厚望！” 他似乎又找回了一些信心。
但紧接着，他习惯性的、试图“微操”和保存嫡系实力的思维又开始作祟。他沉吟道：“既然诱敌目的初步达到，日军主力已被吸引，是否可以考虑…将74军和18军这两支精锐，逐步撤出战斗一线，向预定集结地域转移？让其他部队（他隐去了‘地方军’这个词）顶上去，继续与日军缠斗，消耗其兵力？” 他想在取得一定战果后，就把最宝贝的嫡系撤下来，避免在残酷的消耗战中损失过大。
钱大钧 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暗道“又来了”。他最怕老头子这个时候又来“越级指挥”，打乱薛岳的整个部署。他硬着头皮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委座…目前74军和18军正与当面之敌陷入激战，犬牙交错，此时强行脱离接触，实施大规模转移，极为困难，且风险巨大。一旦被日军抓住破绽，衔尾追击，恐有…全军覆没之虞。薛长官的计划，是要求这两支主力军且战且退，在运动中将日军主力逐步引向长沙方向，这个过程需要精准的掌控和持续的接触压力，不是简单的‘换防’就能做到的。此时若将主力撤下，换上…其他部队，日军指挥官很可能会察觉到异常，未必会按照我们的设想深入追击，整个‘诱敌深入、聚而歼之’的计划就可能前功尽弃。”
钱大钧说得尽量委婉，但意思很清楚：现在撤主力，不仅可能损失主力，更会暴露战略意图，导致战役失败。
老头子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，他盯着钱大钧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：“你说什么？‘全军覆没’？现在不是打得好好的吗？怎么我一说要调整部署，就‘恐有全军覆没之虞’？是不是我指挥，就一定会打败仗，就一定‘全军覆没’？！” 他这话问得极重，充满了猜忌和不悦。
钱大钧 吓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，脸色煞白，连忙立正：“卑职绝无此意！委座明鉴！卑职只是…只是依据前线实际情况和薛长官的既定方略，陈述其中风险。一切自然以委座决断为准！” 他心中叫苦不迭，知道老头子又多心了。
一旁的史迪威 虽然中文不算特别流利，但也大致听懂了老头子和钱大钧的对话。当他听到蒋介石又想临阵撤换主力、保存实力时，脸上的鄙夷和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。他刚要开口，蒋介石却已经烦躁地挥了挥手，仿佛要把这个不愉快的插曲挥开。
老头子重新坐回椅子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罗斯福电报中的警告、史迪威的逼视、钱大钧的“劝谏”、薛岳的“开门红”、以及他内心深处对那几支嫡系部队可能遭受重大损失的担忧…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。窗外，重庆的雾霭依旧浓重，而千里之外的长沙前线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、也牵动着国际视线的血战，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蒋介石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？是信任薛岳，放手一搏？还是固执己见，再次“微操”？这将直接影响战役的走向，甚至影响中国在盟国眼中的地位，以及那来之不易的、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承诺，能否真正落到实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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