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总放下报表,指尖摩挲着杯沿的茶渍,那痕迹像极了当年澡堂瓷砖上的水痕。
他脸上没有怒气,只有几分怅然,身体微微前倾:“赵总,我懂您想把公司做好的急劲,也知道您扛着职工工资的压力。当年我老母亲突发重病,是您从棉袄内袋里掏出积蓄,那钱还带着您的体温;是您帮我调了近班次,让我能夜里守着病床,白天还能踏实上班。您亲手给我的澡堂管理笔记,页角都被您翻得卷了边,上面写着‘瓷砖要一块一块擦,水温要一度一度调,人心要实打实暖’,我就是靠着这话,一步步攒下今天的家底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玻璃,陈总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玫瑰花瓣上,声音沉了沉:“您想把公司做大,这份心比啥都金贵,可错就错在想走捷径。当年您教我,澡堂地面擦得再亮,水温差一度,客人转身就走;现在企业名头再响,报表再好看,没有实打实的设备、干净的账目,就像没铺牢的瓷砖,迟早要塌。您笔记上写的话,您自己倒先忘了。”
说着,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推到赵总面前——文件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,看得出来是被反复翻阅过的。
“其实我来之前,就听说了一些关于贵公司的传闻,说设备老化严重、资金紧张,还挪用生产经费搞表面工程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文件上“小型技改项目清单”几个字,眼神诚恳:“当年您教我,澡堂要想留客,得水温合适、水干净,不是靠摆鲜花。我本来是想,要是情况属实,就用我公司的资源帮您对接这些技改项目,先把三号车间的旧绞车换了,把五号生产线的安全防护栏补了—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,比虚增报表管用。”
“还能帮您介绍几个优质客户,解决销路问题,慢慢把亏空补上。”陈总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惋惜,“没想到您走了造假这条路,把咱们当年最看重的‘踏实’给丢了。”
赵总听着这话,如遭雷击,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桌上那束被碰得有些散乱的红玫瑰,几片花瓣落在报表上,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虚荣心。
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:为了改名,花一千块请算命先生,小心翼翼捧着那两朵寓意“前程似锦”的牵牛花回来,当时还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;不顾刘书记反对,挪用两万块办公经费买鲜花装点门面,看着满院的百合、兰花沾沾自喜,觉得这样才有“大企业”的派头;逼着张科长熬夜造假,对着虚假数据自欺欺人,以为能蒙混过关,拉来投资就能一劳永逸;矿务局抽查时慌不择路,欠下王主任的人情,还得应付下周的“回头看”……这些荒唐的举动,此刻都成了抽打他的耳光,让他无地自容。
张科长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哭腔:“赵总,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听您的话造假,不该为了保住职位就突破底线……要是早跟您说清楚风险,要是我能坚持原则,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“不,是我的错。”赵总打断她,语气沉重而坚定,“是我太急功近利,一心想求虚名,想快速出成绩,忘了踏实做事的根本,也把你们都带偏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玫瑰,花瓣上还沾着报表晕开的墨迹,像极了虚假数据留下的污点。
大步走到垃圾桶旁,狠狠扔了进去——玫瑰落在满是废纸的垃圾桶里,鲜红的花瓣压在揉皱的虚假报表上,与井下磨得发黑的旧安全绳意象重叠,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留着也没用,不如换成实打实的设备和工资,让职工们能安心干活,比什么都强。”
送走陈总后,赵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满室残留的花香此刻变得格外刺鼻,像在不断提醒他曾经的荒唐。
他拨通了矿务局王主任的电话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,没有丝毫隐瞒——从盲目追求资本运营被骗,到为了拉投资造假报表、虚增注册资金,再到挪用经费搞表面工程,桩桩件件,都坦然承认。
王主任听后,电话里沉默了许久,电流传来的呼吸声都带着惋惜:“老赵,你啊,还是太想证明自己了。当年你管澡堂,瓷砖一块一块铺得平平整整,缝里都擦得没灰,客人踏进去才踏实;做企业跟铺瓷砖一个理,地基就是实打实的设备、干净的账目,那些鲜花装点、虚假报表,就像贴在破砖上的彩纸,风一吹就掉。”
“我能帮你批更名申请,能在局里帮你说几句好话,却填不上造假的窟窿,挽不回职工心里的凉——你忘了?上次矿务局抽查,老周他们反映安全绳磨得快露芯,你却把钱拿去买鲜花摆办公楼。职工们跟着你干,图的不是‘大企业’的虚名,是下井能戴完好的安全帽,月底能按时拿工资,平安回家养家糊口。”
“你自己想明白,该认错就认错,该整改就整改,别再走歪路了。职工们经得起苦,却经不起骗,经不起你拿他们的安稳赌虚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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