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怀仁的官位,似乎经过这番“磨砺”,要坐得更稳了。
这他么的天理何在?
他依旧是那个说话带着官腔、走路端着架子的贾副主任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,他偶尔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里是麻杆抽搐的脸,是刀疤脸倒下的身影,是胡大胡子那双赤红如血、充满无尽恨意的眼睛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盖不住的,也是权力压不灭的。
那些留在了牛角山的冤魂,那三个在县监狱黑牢里熬日子的汉子,就像扎进他肉里的刺,虽不致命,却时刻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那座血色的山口,和那个由他亲手编织的、华丽而脆弱的谎言。
春风看似温柔,却能吹化最坚硬的冰层。那被重重掩盖的真相,或许就像冰层下不甘寂寞的种子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,顽强地破土而出。
贾怀仁“英勇”负伤,在县医院住院休养的消息是封着的,除了刘枸、田定和几个医生护士,外头只听说“贾副主任拉练遇险,英勇负伤,暂时没有上班”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像跑马灯似的转着那山口的血光……还有自己连滚带爬逃回来这一路的狼狈。
他本想等完全风平浪静后再出院,可他这“安稳”的算盘珠子还没扒拉完,几天后的某个晌午头,一个炸雷般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的炮仗,直接崩开了医院那扇破木门,钻进了他的耳朵眼儿里——
林墨和熊哥,回来了!
而且,不是两个人灰头土脸地溜达回来,是带着整整四个民兵,全须全尾、精气神儿十足地回来了!那四个民兵,据说挎着枪,子弹带勒得板板正正,走路生风,眼神锃亮,非但没像遭了大难,反倒像是刚从哪个胜利战场凯旋,跟贾怀仁这伙瘫在炕上、丢盔卸甲的残兵败将,简直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云彩眼里和淤泥坑里的差别!
传话的是牛角山公社一个跑腿的小干事,声音没收住,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劲儿,在走廊里就跟别人嚷嚷开了:“哎呀妈呀,你们是没瞅见!那林知青和熊熊知青领回来那四个人,那叫一个精神!听说在山里头,还跟着林墨学了不少辨认草药、下套子的本事哩!”
这话,一字不落,全灌进了靠门边病床上贾怀仁的耳朵里。
当时,贾怀仁正哆嗦着手,捧着他那个掉了不少瓷、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,小口抿着护士刚倒的热水,脑子里正完善着他那套“英雄剧本”。闻听此言,他浑身猛地一激灵,像是三九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带冰碴的井水,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!
“哐当——!”
搪瓷缸子脱手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,剩下的半缸子热水全泼在了他的床单上,冒着热气。
可贾怀仁浑然不觉,他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前方,眼珠子像是要从深陷的眼眶里凸出来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比卫生院墙上刷的白灰还要惨淡。喉咙里“嗬嗬”地响了两声,白眼仁儿猛地向上一翻,脑袋一歪,整个人直接向后厥了过去!
——回来的那是幸存的民兵?分明是从地府里来勾魂夺魄的牛头马面!
“贾主任!贾主任!快!医生!护士!”
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,掐人中的,喊医生的,脚步声杂乱。好一阵忙活,又是扎针又是灌药,贾怀仁才悠悠转醒。可人虽然醒了,魂儿却像是丢在了牛角山的那个山口。
他直挺挺地躺着,眼睛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,瞬间就把病号服的后背浸透了。
恐惧,无边无际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像最冰冷的毒蛇,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紧随恐惧之后的,是沸腾的、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怨毒!
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,无声地咆哮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:
“林墨!熊建斌!你们两个该千刀万剐的泥腿子!谁他妈让你们逞英雄!谁让你们多管闲事!啊?!老老实实死在山里头,让狼啃了,让雪埋了,让毒气毒哑巴了,不行吗?!为什么!为什么偏要把那四个丧门星给我带出来!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张着嘴、瞪着眼、扛着枪回来!!为什么不让牛角山把他们的舌头和良心一起吞了!!!”
他恨啊!恨得牙龈咬出了血,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。他知道,全完了!自己费尽心机编织的谎言,自己好不容易逃回来的“生机”,在这四个活生生、能说话、手里还攥着实打实证据的人证面前,瞬间就会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,土崩瓦解,烂成一滩肮脏的泥水!
这四个人,哪是四个人?分明就是四张催命的符咒,四把悬在他脖颈上的铡刀!
贾怀仁的预感,半点没错。
那四个被林墨和熊哥从绝境中一路引领、救护出来的民兵,早就不是当初盲目听从贾怀仁命令的懵懂青年了。
牛角山的残酷,被无情抛弃的绝望,以及最后山口那场兄弟相残的血腥消息,早已将他们对贾怀仁、刘枸、田定等人的敬畏和信任,碾磨成了粉末,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,是滔天的怒火。而对林墨和熊哥,则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敬佩,那是救命之恩,更是明理之德。
在林墨冷静的分析和指点下,这四个汉子没有先回公社或者各自的生产队——那里人多眼杂,贾怀仁的余威尚在。
他们甚至没顾得上回家看一眼,把从山里带出来的一些证明小心收好,然后四人一合计,枪不离肩,直接连夜朝着地区所在的方向赶去。
喜欢风雪狩猎知青岁月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风雪狩猎知青岁月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