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夫人蜷缩在床榻最内侧,精神衰弱到了极点,殷夫人刚合上沉重的眼皮,一股阴森寒气便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,直透骨髓。眼皮底下,不是熟悉的黑暗,而是一片翻滚不休的、粘稠的血雾。
血雾深处,一个身影渐渐凝聚。破碎的莲花袍勉强挂在身上,裸露的皮肤布满斑驳的裂痕,像被强行粘起来的瓷器碎片。那张脸,是她心头剜下的肉——哪吒的五官,此刻却扭曲着,浸透了亡魂的怨毒和不甘。空洞的眼窝深处,两点幽绿的鬼火猛地跳动起来,死死烙在她的神魂上。
“娘……”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刮过朽木,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我求你多少天了?孩儿死得那般惨……你竟如此狠心,连个小小的行宫,都不肯给我?!”
寒意瞬间化作无数冰冷的钢针,密密麻麻刺进殷夫人的四肢百骸。她想尖叫,喉咙却被无形的鬼手死死扼住,只能发出咯咯的微弱气音。
“求你……求你……”
“你不念骨肉之情?”那血影猛地逼近,怨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利爪,在她神魂上撕扯,“好!既然娘不让我安生,我便闹你个天翻地覆!六宅不宁!让你日夜不得片刻安宁!”
“嗬——!”殷夫人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,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,额头后背全是冰冷的汗水,浸透了单薄的寝衣。黑暗中,方才那充满怨毒的嘶吼犹在耳边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。
她大口喘着气,手指死死攥着锦被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余悸未消,一丝更深的恐惧悄然爬上脊椎——绝不能让李靖知道。
殿帅老爷……他若知晓她竟背着他,为那个“忤逆不孝、闯下滔天大祸”的孽障建庙?殷夫人打了个寒颤,不敢往下想。
接下来的几日,殷夫人如同惊弓之鸟。白日里强打精神应付府中事务,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坐而起,总觉得那血色的影子就在帷幔后、在窗棂外窥视着,等着兑现那“六宅不宁”的诅咒。
煎熬到了极点。终于,在一个李靖前往野马岭大营督军的清晨,殷夫人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老仆。
“你……悄悄的,”殷夫人将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声,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包袱塞进老仆手中,指尖冰凉微颤,“去翠屏山。寻个僻静向阳之处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的痛苦,最终还是被那鬼影的怨毒压垮:“破土动工,起一座……哪吒的行宫。神像……要塑得……像他当年模样。”
老仆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中满是骇然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去!”殷夫人猛地闭上眼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凄厉,“银子都在里面!快去!越快越好!”
老仆不敢再问,死死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包袱,佝偻着腰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,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翠屏山深处,原本荒僻的山坳突然喧嚣起来。银子开道,工匠如流水般涌入。叮叮当当的凿石声、号子声、木材搬运的吆喝打破了山林的寂静。灰白的基石打下,朱红的梁柱立起,碧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渐渐铺开,反射出粼粼波光。
个把月光景,一座气派的行宫便在山林掩映中拔地而起。
正殿中央,神像端坐。赤金打底,彩绘精描,面容栩栩如生,正是哪吒生前英武飞扬的模样。只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,似乎被巧匠刻意点化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,不知是光线折射,还是别的什么,透着一股子睥睨众生的冰冷嘲讽。左右狰狞的鬼判手持锁链钢叉,侍立两侧,更添森严。
开光之日,香烟袅袅升腾,在山风中盘旋如凤。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在百姓间炸开。
“灵验!太灵验了!”一个枯瘦的老丈跪在蒲团上,激动得浑身发抖,指着供桌上堆积的点心瓜果,“小老儿三天前刚来求雨,昨儿夜里就下透了!龙王爷也比不上小老爷痛快啊!”
旁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更是虔诚叩首,满面红光:“小神仙显灵啊!我家这娃儿之前夜里啼哭不止,求了符水回去,当夜就安睡了!真是救苦救难!”
“何止啊!”一个精壮的汉子挤上前,嗓门洪亮,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,“前儿个在山上伐木,眼看那大树就要砸下来,我大吼一声‘三太子救命!’嘿,那树杈子硬生生在半空顿了一下,歪到旁边去了!就差那么一点儿啊!”
“千请千灵,万请万应!”人们异口同声地颂扬着,声音汇聚成一股狂热虔诚的洪流,在轩昂的庙宇间回荡。
香火,以燎原之势旺盛起来。通往翠屏山的蜿蜒小径,从黎明到黄昏,从未断绝过人流。四方百姓扶老携幼,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蚁群,源源不断涌向那座越来越金光闪耀的庙宇。祈福的香烛日夜燃烧,禳灾的祝祷声此起彼伏,袅袅青烟常年缭绕在翠屏山头,将那碧瓦朱甍衬得宛如天上宫阙。山脚下,摊贩云集,叫卖香烛贡品、灵符法水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,交织成一片鼎沸的人间烟火,生生将这昔日的荒山野岭,拱成了一方热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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