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航程,张阳时常在甲板上遇到林虎。
林虎似乎挺喜欢张阳这个“听得进话”的四川老弟,经常拉着他聊天吹牛。
张阳也乐得从他那里了解上海的情况,两人渐渐熟络起来。
张阳始终保持谦逊低调,多以倾听和请教为主,这让林虎越发觉得他“懂规矩”、“会做人”。
船行十余日,穿越三峡,过宜昌,经武汉,一路向东。
张阳有时陪林婉仪和冯承志在甲板欣赏沿岸风光,有时听林虎讲述那些或真或假的江湖传奇,旅程倒也不算枯燥。
冯承志从一开始的胆怯沉默,慢慢也敢在张阳和林婉仪身边小声说笑了,只是面对林虎时依旧有些拘谨。
林婉仪则始终保持着那份知性与淡定,大部分时间安静阅读或照顾冯承志,偶尔与张阳交谈,言语得体,让张阳暗自更加欣赏。
江轮破开混黄的江水,载着一船人的希望、迷茫或算计,向着那座被称为“东方巴黎”的繁华与混乱之地——上海,日夜兼程。
民国二十二年,公历4月中下旬。
“江安号”在长江中下游平稳航行。越往下游,江面越发开阔,两岸的景致也从雄奇险峻的山峦,逐渐变为平缓的丘陵和平原。
村庄城镇明显密集起来,江上往来的船只也多了,除了传统的木帆船,还能看到更多的火轮、拖船,甚至偶尔有悬挂外国旗的军舰驶过,显示着这片水域的不平静。
十多天的同船共渡,张阳与林虎的关系越发熟稔。
林虎虽然爱吹牛,脾气火爆,但为人确有豪爽仗义的一面。
有次船上有个小偷摸了一个老先生的皮夹,被林虎手下那个叫阿灿的精瘦跟班逮个正着,林虎当场让人把那小偷捆了,亲自押到船上的管事那里,还逼着小偷把赃物还了,并赔礼道歉。
那老先生千恩万谢,林虎只是大手一挥:
“出门在外,都不容易,但这种下三滥的勾当,老子见一次管一次!”
此事让船上不少旅客对林虎改观不少,张阳也更觉此人可交。
这日午后,阳光暖洋洋的,江风柔和。
张阳和林虎又凑在甲板角落的长椅处闲聊。林虎叼着雪茄,眯眼看着江景,忽然问道:
“张老弟,我看你带着家眷,还有那个小娃儿,是打算在上海长住,还是办完事就回四川?”
张阳斟酌道:
“看情况吧。事情顺利的话,可能还会去更远的地方。林大哥对上海熟悉,依你看,现在上海做什么行当比较有前景?当然,违法的勾当咱们不碰。”
林虎吐出一口烟圈,嘿嘿笑道:
“张老弟是个正经生意人,哥哥晓得。要说前景嘛……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啥生意都不好做。”
“不过上海滩毕竟是个聚宝盆,机会也多。”
他扳着手指头数。
“搞进出口,跟洋人打交道,利润大,但门槛高,没点关系和路子,容易被坑。”
“做内贸,棉纱、布匹、粮食、五金,这些是硬通货,但竞争也激烈,而且沿途关卡多,损耗大。”
“开工厂呢,像纺织、面粉、卷烟这些,上海已经有不少了,想要站稳脚跟,不容易。”
他话锋一转:
“不过,要是手里有硬通货,或者有特别的门路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比如搞航运,现在长江货运越来越忙;或者做地产生意,上海滩地皮一天一个价;再比如……玩点金融股票,那玩意儿风险大,但来钱也快,就看有没有那个眼光和胆量了。”
他看了看张阳。
“我看张老弟气度沉稳,不像是个只会埋头苦干的人,应该有点本钱吧?”
“要不要哥哥给你引荐引荐,认识几个交易所和洋行的朋友?”
张阳心中微动,但面上不露声色,谦逊道:
“林大哥太抬举小弟了。我这点本钱,在上海滩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这次主要是去见识见识,顺便处理点私事。以后若真有需要,一定少不了麻烦林大哥。”
“行!有你这句话就行!”
林虎也不强求,哈哈一笑。
“记住啊,宝山路林记货栈!随时恭候!”
这时,林婉仪牵着冯承志从船舱出来透气。
冯承志手里拿着张阳给他买的一个彩色鸡毛毽子,小脸上带着笑容。林虎看见,又大声招呼:
“弟妹!承志!过来坐!”
林婉仪走过来,对林虎微微点头:
“林先生。”
冯承志小声叫了句:
“林伯伯。”
“哎!承志乖!”
林虎似乎挺喜欢孩子,伸手想摸摸冯承志的头,冯承志下意识地缩了缩,林虎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以为意,笑道:
“这小家伙,还是有点怕我。老子长得是凶了点,哈哈!”
林婉仪微笑道:
“承志年纪小,怕生。林先生是豪杰气概,孩子一时适应不了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又给足了面子,林虎听了很是受用:
“弟妹会说话!张老弟好福气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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