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当那道清炖羊眼珠子端上来的时候。
他……后悔了！
他瞪着眼，看着那白瓷盏盅里，几颗灰白溜圆、保持着完整形态的眼珠子，在清澈见底的汤水中幽幽浮沉。
那玩意儿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瞳孔的痕迹，此刻正齐刷刷地“凝视”着他，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诡异安详。
李建成只感觉自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。
心明眼亮？！都他娘放屁！
这他娘的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想出来的黑暗料理？！
吃这玩意儿能心明眼亮？！
就他娘的不怕晚上做噩梦被羊追着顶吗？！
他回想起御厨拍着胸脯保证，定将“帝制菜”做的无可挑剔，无需唐王殿下劳心……
而且“帝制菜”这玩意儿他也确实不懂，也就没过多参与，早知道这样，当时参与参与劳劳心就好了……
这破玩意儿，都他娘的不顶一碗好大米饭！
就在李建成对着那盅“清炖羊目”内心天人交战、几欲作呕之际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坐得笔直、正襟危坐的魏征。
要不说李建成脑瓜子好使呢？
电光火石间，一个绝妙（且缺德）的主意在他心中成型。
只见他眉头微蹙，作沉思状，随即对着侍立身旁的内侍轻轻招手，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。
那内侍先是一愣，随即面露了然，恭敬地躬身退下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另一名御前内侍也接到了来自龙椅上天子的类似指令。
于是，在觥筹交错、气氛正酣的显德殿内，两道尖细而清晰的唱喏声几乎同时响起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：
“皇帝陛下赐菜——魏征魏大人！”
“唐王殿下赐菜——魏征魏大人！”
轰！
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，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的嗡嗡议论声。
皇帝陛下、唐王殿下，两位大唐帝国身份最高的掌舵人，竟在御宴之上，同时为一人赐菜！
这是何等的恩宠？！何等的殊荣？！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魏征的食案，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、极度羡慕，所有人都他娘的羡慕的鸡儿发紫！
只有魏征，看着眼前被内侍小心翼翼摆上来的、并排而立、冒着热气的两盅炖羊眼珠子，陷入了长久的、深沉的、甚至带着点哲学意味的沉思……
御座之上，李世民面带温和笑意，目光却带着一丝“爱卿务必体会朕之心意”的意味深长。
看到这个眼神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，陛下想要整他他魏征认了，谁让他没事儿老是盯着陛下的错处呢？
自大唐八年十二月十一陛下正式登基临朝，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天，自己已经按照唐王的嘱托，“劝谏”了陛下近七十次，平均一天谏三回还富裕！
可当他将目光转向对面那位正努力憋笑、假装一本正经的唐王殿下时，魏征心里那股委屈和悲愤就压不住了！
你唐王李建成……这就多少有些不江湖了吧？！
你说忠臣当悍不畏死，尽力劝谏，让我喷皇帝，我喷了！
从陛下临朝姿势不够威武，到批阅奏章时朱砂用量超标，再到宫灯烛火浪费民脂民膏……我是逮着机会就开喷，都快把陛下喷出应激反应了！
我命都不要了，硬喷！
可你呢？！
口口声声要跟老魏我做朋友呢？！
说好的并肩作战呢？！
说好的做彼此的天使呢？！
你就这么回报你的“挚友”？！
就这？！
虽说你给了老魏我五十五万贯，说是什么替我投资挣的钱，但这是钱的事儿吗？！
不是！！跟钱一丝一毫……一丁点关系都没有！！
咱魏征主打的就是头铁不怕死还爱劝谏！！
好像这样一想，突然也没啥好委屈了……
自那两盅“恩宠”赐下去后，李建成和李世民这哥俩，表面上正襟危坐，与群臣共饮，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、死死锁在魏征那张有些古板的脸上。
魏征吃不吃那玩意儿？他嚼起来是啥表情？会不会当场吐出来？
他俩压根不关心！
之所以把这烫手山芋……不，是烫手羊眼甩给魏征，核心指导思想就一条：眼不见为净！
只要那两盅“死不瞑目”别在自己眼前晃悠，别影响自己享用红烧肉和五粮液，那就是胜利！
那破玩意儿光是看着就他娘的倒胃口，谁还有心思品尝其他美食？
至于为什么偏偏是魏征？
这理由更是充分得不能再充分：
李世民视他为仇敌，李建成把他作挚友！
于是，基于“仇人（朋友）不坑白不坑”这一跨越立场、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朴素真理，魏征就成了这双份“恩宠”的不二人选。
此刻，兄弟二人看着魏征在经历了一番脸色变幻，从悲愤到纠结，再到一种认命般的豁达后，终于起身，用他那特有的、洪亮中带着点憋屈的嗓音谢恩：
“臣，拜谢皇帝陛下、拜谢唐王殿下赐菜！”
礼数周全，无可指摘。
然后，魏征坐了下来。
他拿起了汤匙，舀起了一颗灰白溜圆的羊眼，紧闭双眸，梗着脖子，以一种近乎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悲壮姿态，将那颗羊眼连同汤汁送进了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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