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安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时，空气里正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。她刚结束一场跨时区的视频会议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，但眼神扫过坐在主位的男人时，立刻敛起了所有松懈。
陆则衍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他指尖夹着支钢笔，正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，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，侧脸的轮廓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。会议室里坐着的子公司高管们都低着头，没人敢轻易开口——显然，刚才的讨论并不愉快。
苏念安在门口站定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抱歉，总部那边有点事耽搁了。”
陆则衍抬眼，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，没接话，只是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“继续说。”他对刚才发言的部门经理抬了抬下巴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苏念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从包里拿出平板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她看到了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——为了这个东南亚市场的能源项目，她已经连轴转了三个通宵。风险评估报告改到第五版，光是模拟汇率波动的模型就跑了十七组，可现在看来，子公司这边的推进似乎并不顺利。
“……所以关键问题还是原材料供应链，”部门经理擦了擦汗，“当地合作方的资质我们查过，但他们要求的预付款比例超过了行业常规，法务那边觉得风险太高。”
陆则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，节奏均匀，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。“风险高在哪里？”他问。
“他们的母公司去年有过债务违约记录，虽然已经重组，但现金流状况不透明。而且港口运输的时效承诺没有第三方担保，如果延期，我们的项目工期会受影响，违约金这块……”
“违约金的条款我看过，”苏念安忽然开口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，“按当前汇率计算，逾期每天的赔付是合同总额的0.05%，看似不高，但如果叠加当地雨季的不可抗力因素，可能会产生连锁反应。”她调出平板里的数据图表，“这是我让团队做的压力测试，假设延期三十天，加上汇率波动，我们的实际损失会比预期高出12%。”
陆则衍看向她，眉峰微挑：“苏部长有什么建议？”
“两条路，”苏念安站起身，走到投影幕前，“第一，要求对方提供银行开具的履约保函，覆盖可能产生的最大损失。第二，我们自己在当地寻找备用供应商，虽然会增加15%的采购成本，但能把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子公司的人显然没考虑过第二条路——增加成本，这在业绩考核严苛的陆则衍面前，几乎是禁忌。
陆则衍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“苏部长倒是直接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苏念安身边，视线落在图表上，“备用供应商的名单，你有了？”
“有三个备选，这是他们的资质报告和报价单。”苏念安递过平板。
陆则衍接过去，手指滑动屏幕的动作很快，眉头渐渐舒展。“明天上午，安排我和当地银行的人见一面。”他对助理吩咐道，然后看向部门经理，“把备用供应商的资料发给法务，下午给我风险对比表。”
散会时，苏念安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，陆则衍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她刚才落在桌上的笔。“你那组汇率模型，用的是哪个参数？”
“考虑了近五年的季度波动均值，加上地缘政治风险系数。”苏念安接过笔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，两人都顿了一下，又迅速分开。
“晚上有时间吗？”陆则衍问，“当地合作方的代表会来酒店，一起吃个饭。”
苏念安看了眼手表，晚上七点有个和纽约总部的电话会议。“我八点半结束会议，到时候过去？”
“可以。”陆则衍点头，“地址发你微信。”
走出会议室，热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苏念安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，看着远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她和陆则衍不算陌生，三年前在总部的战略会议上见过一次，他当时还是欧洲区的副总，做了个关于新能源市场的报告，逻辑缜密得让人挑不出错。后来听说他被调去子公司，用了两年时间把亏损的业务线扭亏为盈，手段硬得很。
这次合作，总部点名让风险部全程跟进，苏念安知道，其实是让她来“盯”着陆则衍。这位陆总的风格向来激进，董事会担心他为了扩张忽视风险，而她的任务，就是在安全和收益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。
晚上九点，苏念安推开餐厅包间的门时，气氛正热烈。当地合作方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叫桑坤，汉语说得磕磕绊绊，旁边陪着个翻译。陆则衍坐在主位，面前的酒杯没动，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。
“苏部长来了，快坐。”桑坤热情地招呼，“陆总说，您是风险方面的专家，有您在，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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