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合起笔记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起身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自己珍藏的古绣图谱,里面收录了历代苏绣名家的作品,其中便有几幅与《牡丹图》风格相近的花卉绣品。他翻开一页,上面是清代一位苏绣大师的《百牡丹图》,其中一朵姚黄的针法,与苏曼卿祖母的《牡丹图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,只是那位大师的针脚更显凌厉,而苏曼卿祖母的针脚则多了几分温婉。
沈知言对比着看了许久,越发觉得苏曼卿的话有道理。每一位绣者都有自己的风格,每一幅绣品都藏着绣者的心境,修复不是要抹去这些独特的印记,而是要让这些印记在时光的打磨下,依然能清晰地呈现出来。就像《牡丹图》,它既要有苏曼卿祖母那份温婉舒展的气韵,也要有他作为修复师,对这份气韵的理解与延续。
不知不觉间,已近午时。沈知言简单收拾了一下,将笔记、绣绷以及几处还需确认的残片小心地装进随身的行囊里,锁上工作室的门,朝着平江路的方向走去。
春日的午后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平江路上游人不多,青石板路被晒得暖暖的,踩在上面格外舒服。路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叶,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,轻轻落在肩头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沈知言放慢了脚步,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。以往来这里,多半是为了寻访古物或请教技艺,心头总有琐事牵绊,从未像此刻这般,能静下心来感受沿途的风景。
走到苏家那扇雕花木门前时,远远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莲子香,混着木香花的清冽,让人身心舒畅。他抬手轻叩门环,门很快便被打开了,是苏曼卿的侍女,笑着对他说:“沈先生,小姐在院里等您呢。”
沈知言点点头,跟着侍女走进院子。木香花架下,苏曼卿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,旁边的石桌上,放着一个白瓷碗,里面盛着温热的莲子羹,袅袅地冒着热气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里笑意盈盈:“沈先生,来了。”
“劳苏小姐久等。”沈知言走上前,将行囊放在石桌上,“这是令祖母的笔记,多谢借阅,让我受益匪浅。”
苏曼卿接过笔记,随手放在一旁,拿起石桌上的莲子羹,递给他一碗:“先尝尝吧,刚炖好的,加了点冰糖,不腻。”
沈知言接过碗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。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,莲子软糯,汤汁清甜,带着淡淡的荷香,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一路的风尘。“味道很好,多谢苏小姐。”
“喜欢就多喝点。”苏曼卿笑着,也拿起自己的那碗,轻轻舀着,“您今日来,是修复上遇到什么疑问了吗?”
沈知言放下碗,从行囊里取出绣绷和那几片残片,放在石桌上:“主要是想让你看看补绣的部分,尤其是姚黄的花瓣,还有几处细节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另外,也想问问‘霞影黄’的染线法子。”
苏曼卿放下碗,凑近案几,目光落在绣绷上。当看到那朵重获生机的姚黄时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指尖轻轻拂过补绣的区域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“沈先生,您做得真好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,几分感动,“这针脚的气韵,和祖母的几乎一模一样,甚至……多了几分鲜活。”
听到这话,沈知言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大概是对一位修复师最高的赞誉——不是修补得天衣无缝,而是让绣品重获了本该有的生命力。“这都要多谢你。”他看着苏曼卿,语气真诚,“若不是你提点我‘修复是延续而非复制’,又借我令祖母的笔记,我恐怕至今还在原地打转。”
“我们本就是为了同一件事。”苏曼卿摇摇头,眼里的光芒温柔而明亮,“您看这里,”她指着姚黄花瓣的边缘,“祖母的‘晕针’最讲究的就是‘留白’,您补的这几针,正好留了一丝空隙,既填补了缺损,又没有显得拥挤,太懂她的心思了。”
沈知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处确实是他刻意留出来的。当时他想起苏曼卿说的,绣者的巧思往往藏在不刻意的细节里,便没有将缺损处完全铺满,而是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缝隙,没想到恰好契合了原绣者的心意。“我也是照着令祖母笔记里的说法,慢慢琢磨的。”
“笔记里只写了技法,真正能读懂这份‘留白’的心意,才是最难的。”苏曼卿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,“沈先生,您是真正懂古绣的人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案几前,一边看着绣绷,一边讨论着细节。苏曼卿说起祖母绣这幅《牡丹图》时的情景,说她那时总爱坐在这木香花架下,趁着晨光正好,或是暮色降临,一针一线地绣着,有时绣到兴起,便会哼起江南的小调,声音轻柔,和着风声、花香,格外动人。沈知言则说起自己补绣时的心境,说起那些在深夜里,对着残片反复感受原绣者针法力道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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