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安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暖意。她想起三年前,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连地质锤都握不稳,第一次下到尾矿坝底部,看到浑浊的矿浆漫过脚踝,吓得脸色发白。如今,他已经能独当一面,能在工人面前据理力争,能在数据里揪出最细微的风险隐患。
“数据从不是冰冷的。”苏念安轻声说,“你把它踩在脚下,它就是隐患;你把它捧在手里,它就是救人的凭据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沈浩起身去开门,门口站着的是罗德里格斯,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:“苏女士,沈先生,没打扰你们休息吧?”
“罗德里格斯先生,快请进。”苏念安起身招呼。
罗德里格斯走进屋,把布包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两包用叶子包裹的食物,还有一串和苏念安那条相似的蓝色矿石项链。“这是下游村落的老酋长让我送来的,他说,知道你们明天要走,特地让妇女们做了些当地的点心。”他拿起那串项链,递给沈浩,“老酋长说,三年前只给了苏女士,这次不能落下你。风会记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沈浩愣住了,他看着手里的项链,矿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,像淬了星光。他喉咙发紧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替我们谢谢老酋长。”
“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。”罗德里格斯的眼眶有些泛红,“上个月暴雨过后,村里的老人都在说,怕是又要遭灾了。三年前你们来过,大家都记着。这次你们一来,所有人的心都定了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又说了些后续的监管安排,才起身告辞。临走前,他再三叮嘱:“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我。圣托斯铜矿的大门,永远为你们敞开。”
罗德里格斯走后,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沈浩把那串项链戴在脖子上,低头看着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苏念安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,也笑了:“这下,你也是被风记住的人了。”
沈浩抬起头,眼里闪着光:“师父,这比任何奖状都管用。”
夜里,苏念安睡得并不安稳。迷迷糊糊间,总听见窗外有雨声,惊醒时才发现是空调滴水的声音。她索性起身,走到桌边,翻开了那个记录着无数数据和风险的笔记本。
从圣托斯铜矿的第一次勘探,到围堰筑起的那个凌晨,再到注浆加固时的每一个参数,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纸页。她忽然想起,三年前的这个时候,她和沈浩也是这样,守在尾矿坝旁,听着虫鸣,数着星星。那时候的沈浩,还会因为害怕黑夜里的异响,悄悄往她身边挪。
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,能把一个青涩的学生,打磨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风险评估师。
天刚蒙蒙亮,沈浩就醒了。他洗漱完毕,看到苏念安坐在桌边写着什么,凑过去一看,是一份详细的后续风险跟踪计划。“师父,你一夜没睡?”他皱起眉,语气里带着心疼。
“习惯了。”苏念安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“后续的跟踪不能断,第一个月要每周监测一次,第二个月每半个月,第三个月开始每月一次。这些都要写进报告里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
沈浩没说话,只是转身去了厨房。不大一会儿,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,放在桌上:“先吃点东西,垫垫肚子。这里的早餐要到八点才供应,等不及了。”
苏念安看着碗里飘着的荷包蛋,愣了愣。她记得,三年前沈浩第一次给她煮泡面,把盐放成了糖,难吃得让人皱眉。如今,这碗面的味道,竟然意外的不错。
两人坐在桌前,安静地吃着面。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是米勒派来送他们去机场的车。
收拾行李的时候,沈浩把那串蓝色矿石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夹层里。苏念安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开口:“帕斯科铅锌矿的情况,比圣托斯要复杂得多。那里的尾矿坝建在断层带上,而且是老矿,几十年的积弊,不是三天两天能解决的。”
沈浩的动作一顿,随即抬起头,眼里满是坚定:“再复杂,也得一步步来。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苏念安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,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师父,带着她走遍大大小小的矿场,教她看地质图,教她测渗透系数,教她在利益和人命之间,守住底线。
如今,她也成了别人的师父。
车子驶离矿场的时候,苏念安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座曾经岌岌可危的尾矿坝,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稳。坝体上的监测设备一闪一闪的,像一双警惕的眼睛。下游的村落里,炊烟袅袅,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。
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嘴角扬起一抹浅笑:“师父,你看,我们守住了。”
苏念安点了点头,眼里带着欣慰:“嗯,守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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