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布军裤蹭过硬板床沿的声响在深夜格外清晰,镇公所的油灯被风掀得忽明忽暗,照见他攥着纸马残片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总得去看看。他对着镜子扯正领口,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,像熬了三个通宵的侦察兵。
门轴吱呀一声,晨雾裹着潮冷的土腥气涌进来,他这才发现天已蒙蒙亮——原来他在炕上翻了整整半宿。
纸坊废墟在镇子东头,方清远踩着焦黑的瓦砾往里走,鞋跟碾碎了半块烧残的纸人衣襟,那布料竟还带着余温。
他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灰烬里的纸片,耳后突然嗡鸣——是孩童的嬉笑声,脆生生的,像被揉皱的旧磁带。 阿清哥,等等我!
他猛地抬头。
眼前的废墟突然扭曲,焦黑的断墙变成青砖墙,倒塌的檀木柜变回油亮的老家具,穿蓝布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拾纸花,耳后朱砂痣随着动作轻颤。淑兰婶子,我娘呢?小方清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钻出来,可下一秒,女人的笑脸突然裂开,她身后的阴影里伸出青灰色的手,指甲刺破她后颈,鲜血溅在刚糊好的纸马上。
阿清!跑——
方清远踉跄着后退,膝盖撞在残墙上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汗,手里的纸片上印着半朵未烧尽的纸花,花纹和记忆里母亲给淑兰婶子送的剪纸一模一样。
风卷着纸灰掠过他鼻尖,那股腐肉味又涌上来,比昨夜更浓。
方清远。
清冷的女声从雾里飘来。 林慧真裹着月白斗篷站在废墟入口,发间银簪坠着的青玉小铃轻响,晨雾漫过她靴面,像给她镶了层流动的白边。
她手里攥着枚羊脂玉佩,表面刻着青城山的镇灵纹,昨晚你后颈铜铃响了三次。
方清远喉结动了动,把到嘴边的你怎么知道咽了回去——林慧真的灵眼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,他早该想到的。
拿着。玉佩被塞进他掌心,带着她体温的暖意。
林慧真退后半步,袖中《幽冥录》残卷的封皮被风吹得翻卷,这是我师公手刻的镇魂佩,能压你通灵体质对怨气的共鸣。她顿了顿,眼尾的寒色软了些,但你得记住,我们不是来感伤的。
方清远捏紧玉佩,指腹蹭过刻纹。
那暖意顺着掌心往心口钻,像有人轻轻按了按他发紧的太阳穴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慧真翻书的动静——原来她根本没睡。
阴气往乱葬岗去了。林慧真转身时斗篷扬起,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罗盘,指针正剧烈震颤,吴老七没疯。
乱葬岗在镇子北坡。
方清远跟着林慧真穿过半人高的野蒿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越往里走,腐臭味越浓,他后颈的铜铃又开始轻鸣,这次不是摇篮曲,是警钟般的嗡响。
在那儿。林慧真的银簪指向前方。
吴老七佝偻着背,正往新坟里放什么。 方清远眯起眼——那是具纸人,穿月白小褂,戴虎头帽,面容竟和他在吴老七家墙上看到的婴儿照片分毫不差。
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纸人眉眼,喉间发出呜咽般的笑声:再给我三天...三日后阴时,你就能睁眼喊爹了...
纸人眼眶里渗出暗红的液体,在坟前的白幡上晕开,像两朵血梅。方清远的铜铃突然暴鸣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他看见林慧真的灵眼泛起青白,知道她也看见了——纸人脚下缠着根黑红的引魂线,另一头正往坟里钻,像条吐信的蛇。
老七叔!方清远往前跨了一步,军靴踩断一根枯枝。
吴老七猛地转头。
他眼里没有空洞苍白,却突然露出狂喜的笑:淑兰, 你来看小宝了?他马上就能...
话音未落,坟包突然裂开道缝。
方清远看见黑红色的液体从中涌出,裹着半截腐烂的衣袖——那是昨夜纸坊檀木柜里渗出的人血,此刻正顺着引魂线往纸人脚腕爬。
林慧真的银簪已出鞘,在晨雾中划出冷光。 方清远摸向腰间的青铜令牌,掌心的镇魂佩还留着余温。
他望着吴老七颤抖的背影,突然想起昨夜老人说的淑兰最怕冷,又想起照片里母亲同样怕冷的模样——她们攥着未做完的纸鞋,攥着没哄睡的孩子,攥着没说出口的。
老七叔。他放轻了声音,青铜令牌在掌心焐得发烫,你要的,不是这样的小宝。
方清远的话像根细针,扎破了吴老七眼里的癫狂。
老人佝偻的脊背突然绷直,指节捏得发白,纸人被他掐出褶皱:你懂什么?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锈铁般的刺响,我给小宝扎了三百六十五个纸马,每个马肚子里都塞着他周岁时的胎发。
七月半的月光能渡魂,纸马能载着他的魂从阴间回来——
那不是渡魂,是引煞。林慧真的银簪在指尖转了个圈,青玉小铃发出细碎的警鸣,你用活人的血浸纸胎,拿夭折婴灵的怨气当引,这是在给阴差递请帖。
等纸人睁眼的刹那,来的不是小宝,是替阴司勾魂的无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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