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“意外”二字，咬得略微重了些。
朱元璋眯起了眼睛，打量着伏在地上的沈涵：“哦？意外？什么意外，能让一个朝廷命官吓成这样？”
“臣……不敢妄加揣测。”沈涵以头触地，“只是周主事昏迷之前，曾断续提及账目繁难，牵扯甚广，阻力重重……臣，只能尽力为其延医诊治，盼其能早日康复，厘清首尾。”
他没有直接说出淮西，没有提及那个名字，更没有拿出任何证据，只是点出了“阻力重重”，点出了周算盘是因核查而遭“意外”乃至重病，将一颗怀疑的种子，不动声色地埋在了皇帝心中。
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。朱标看向沈涵的目光中，带着一丝同情，更有一丝担忧。
朱元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他身体微微前倾，那股无形的、属于开国帝王的庞大压力骤然笼罩下来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之音：
“沈涵，抬起头来，看着咱。”
沈涵依言抬头，迎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“你跟咱说实话，”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刀，紧紧锁住他，“你这稽核处，到底……查到哪一步了？碰没碰到，不该碰的东西？”
这一问，直指核心！
沈涵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，自己的回答，将决定自己，乃至整个稽核处，甚至可能牵扯更多人的命运。
是继续隐忍，还是……在此刻，抛出那足以石破天惊的线索？
他的喉咙有些发干，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，最终，一个清晰的念头占据上风——在皇帝面前，过分的隐瞒与推诿，同样是取死之道。
他再次深深叩首，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沉重：
“陛下明鉴！臣等循账目而行，恪守陛下所定章程，只问钱粮支用是否清楚明白。然则，越是追索，越觉……水深难测。有些款项流向，牵扯地域、关联人事，盘根错节，远超臣等职权所能厘清，亦非寻常贪墨可比。周主事……或正是窥见了其中些许不该见的影子，才招致如此横祸！”
他依旧没有明说，但“水深难测”、“远超寻常贪墨”、“不该见的影子”，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，已足够在朱元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尤其是，结合了淮西这个敏感之地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他，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炭火似乎也停止了燃烧。
许久，久到沈涵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。
皇帝终于缓缓靠回椅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：
“咱知道了。你好生给周算盘治病。稽核处的事，先放一放。下去吧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沈涵再次叩首，慢慢退出了西暖阁。
直到走出宫门，被外面冰冷的风一吹，他才惊觉自己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湿透，紧紧贴在背上，一片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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