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商海铜灯台底座取出的纸条，在烛火上化为最后一点灰烬，沈涵的心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，剧烈地翻腾起来。
海外资金，双头蛟龙，未断的线索……黑衣人这次提供的信息，几乎是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全新的、更为幽深广阔的阴谋图景。
之前的调查，仿佛一直是在一条浑浊的河流中摸石过河，而现在，黑衣人指向了河流汇入的、暗流汹涌的海洋。
“商海之蛟……”沈涵低声重复着这个词，眼神锐利。郑太妃与赵王这“朝中之龙”虽被压制，但若其财力命脉系于海外，系于那条隐藏更深的“商海之蛟”，那么斩草并未除根，甚至可能打草惊蛇，迫使对方转入更深的潜伏，或者……采取更极端的反扑。
周算盘用生命传递出的情报，其价值远超想象。他临死前那句含糊的“不止淮西”，如今看来，不仅仅是地域上的延伸，更是领域上的跨越——从朝堂延伸到了商海，从国内延伸到了海外！
必须调整方向！
沈涵霍然起身，在值房内踱步。甲仗库和火铳工坊的核查要继续，那是钉死“朝中之龙”残余党羽、震慑宵小的明棋。但真正的重心，必须立刻转向对“丰豫行”及其背后商路、资金网络的彻查，并重新梳理周算盘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新的宣纸，提笔蘸墨，开始勾勒新的调查框架。不再是单纯的账册核验，而是加入了商号背景、人员关联、货物往来、银钱流向等多维度的交叉分析。
“王砚。”他沉声唤道。
“大人。”王砚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，走了过来，脸色虽仍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。
“你伤势未愈，不宜奔波。从即刻起，你坐镇衙署，统领所有文书梳理与数据核验。
重点有三：其一，深挖‘丰豫行’及其所有关联商号，查清其股权结构、主要经营项目、历年大宗交易对象，尤其是涉及海外番货的部分；
其二，重新调阅所有与周算盘经手账目相关的档案，不放过任何一丝他可能留下的标记、暗语或异常数据；
其三，汇总我们目前已掌握的，所有与叛党资金、物资运输相关的线索，尝试绘制其流转路径图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王砚郑重点头，他知道这是沈涵对他的信任，也是当前最关键的幕后工作。
“陈清。”沈涵又看向那名年轻的监生。
“学生在！”陈清立刻挺直了腰板。
“甲仗库与火铳工坊的核查，由你总责跟进。不必急于求成，但要稳扎稳打，将所有发现的疑点、物证，形成详实的记录。遇到阻力，及时回报。你的任务，是钉死这两处，让背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，也为后续可能的扩大核查立下模板。”
“学生领命！定不辱命！”陈清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光芒。
安排完内部事宜，沈涵知道，要触碰“商海之蛟”，仅凭他这新立的“清厘稽核总办”的力量还远远不够，尤其是涉及海外情报。他需要更专业的助力。
他再次提笔，写下一封密信，言辞恳切，列明了“丰豫行”与海外资金往来的重大嫌疑，以及周算盘线索可能关乎幕后“商海之蛟”的推断，请求调用锦衣卫海外侦缉的力量，协同调查。这封信，他需要通过特殊渠道，直呈朱元璋。唯有皇帝的旨意，才能调动那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。
同时，他也写了一封给蒋瓛的私信，语气更为直接，请他利用其在军中和京城的人脉，暗中查访与“丰豫行”有密切往来、且行踪诡秘的商贾，特别是那些可能涉及私舶贸易的。
做完这一切，已是后半夜。沈涵毫无睡意，他推开窗，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面颊，试图让过于活跃的思绪冷静下来。
移星换斗，调查的重心已悄然转向那未知的商海。这一步踏出，凶险程度恐怕远超在朝堂上与明枪暗箭周旋。海外势力错综复杂，那条“商海之蛟”能操控如此庞大的资金，其根基与手段，定然深不可测。
而且，他再次想到了那个神秘黑衣人。他/她此次主动现身，直接送来关键信息，意味着什么？是他/她察觉到了更大的危机迫近，不得不加快推动自己？还是他/她本身，也与那“商海之蛟”有着某种关联，意在借刀杀人？
谜团越来越多，但前方的路径，却在迷雾中隐约显现出了一丝轮廓。
第二天，沈涵的密信便通过渠道送了出去。衙署内部，在王砚的统筹下，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，所有的数据梳理工作都转向了“丰豫行”和周算盘遗留的线索。陈清则带着人，继续在甲仗库和火铳工坊与那些胥吏管事们“磨”着。
表面上看，“清厘稽核总办”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试点核查，但只有核心的几人知道，一场针对更深层黑幕的调查，已经悄然启动。
数日后，蒋瓛那边率先传来了回音。他没有亲自前来，而是派了一名心腹，给沈涵送来了一份简短的口信：
“丰豫行水很深，与东南沿海几家大海商皆有勾连，背后疑似有致仕官员及军中旧将的影子。其货物进出，常走宁波、泉州等私港，官方记录多有不清。另，周算盘生前最后数月，曾多次暗中接触过一名专走倭国、琉球航线的舶商，名唤‘谢九’，此人于宫变前离奇失踪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谢九……”沈涵默念着这个名字。这极可能就是周算盘留下的“未断的线”！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来自宫内的批复也到了。朱元璋对他关于“商海之蛟”和海外资金的推断，只回了四个朱批：
“准。一查到底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，但那股冰冷的决绝与支持，已透过纸背传来。随之而来的，还有一道无形的授权——他可以凭借此批复，在一定权限内，调动锦衣卫外围的侦缉力量协助调查。
沈涵握紧那页朱批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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