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涵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冯府台有心了。不过,钱佥事的病,镇海卫的军医已看过,说是急火攻心,痰迷心窍,需静卧施针,不宜挪动。石指挥使已安排清净厢房,专人照料。李同知带来的大夫,不妨也去诊视一番,若确需回城,再议不迟。”
李文焕笑容微僵:“这……冯府台特意交代,务必接回。况且宁波卫属地方管辖,钱佥事乃府衙治下武官,理应由府衙安置。镇海卫虽是好意,但终究于制不合。”
“于制不合?”秦简冷笑一声,“李同知,据《大明律》,卫所武官患病,可由所在卫所先行诊治,并报兵部及都司备案即可。何时规定必须由府衙接回?莫非宁波府衙,比兵部章程还大?”
李文焕被噎住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:“秦御史言重了,下官绝非此意。只是冯府台爱惜属下,一片拳拳之心……”
“冯府台的爱惜,本官明白。”沈涵放下茶盏,语气平和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但钱佥事此次急病,病因有些特殊。李同知可知,钱佥事病发前,正在向本官呈报一些……关于宁波卫军器库历年账目的疑问?”
李文焕瞳孔一缩,强笑道:“军器库账目?那都是按例造册,兵部、工部均有备案,能有什么疑问?”
“疑问可多了。”沈涵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正是暗账的摘要抄录,推到李文焕面前,“譬如,永乐三年至五年,宁波卫军器库‘非正常’出入的铜料、锡料、乃至成品组件,合计价值约三万七千两白银。这些物资,既无工部调拨文书,也无兵部核销记录,却在钱佥事的暗账中记得清清楚楚。李同知身为府衙佐贰,总理钱粮刑名,可知此事?”
李文焕看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条目,额头冷汗涔涔,声音发干:“这、这……下官从未听闻!许是、许是钱佥事私下所为,与府衙无关!”
“哦?与府衙无关?”沈涵又推过一页纸,上面是冯咏年那封私信的抄件,尤其放大了末尾的私章,“那这封盖有冯府台私印、指示‘按旧例处置’的信,又是写给谁的?总不会是写给海匪的吧?”
李文焕如坐针毡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他知道冯咏年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但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包天,更没想到沈涵已拿到如此铁证!
“沈侍郎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此事、此事下官实在不知啊!下官只是奉府台之命行事,接钱佥事回去,其余一概不知!”
“不知?”秦简厉声道,“你身为同知,知府副手,冯咏年纵容甚至参与如此巨案,你一句‘不知’就能脱罪?《大明律》,上官犯案,佐贰官若知情不举,同罪!若虽不知情但失察,亦需革职查办!李同知,你是想担哪个罪?”
李文焕彻底崩溃,离座跪倒,连连叩首:“侍郎、御史明鉴!下官、下官确实知道一些……但都是冯府台逼迫!下官若有不从,他便以‘办事不力’为由,要将下官调往蛮荒之地!下官家有老母幼子,实在不敢违逆啊!”
沈涵与秦简对视一眼。他们本意是敲打李文焕,逼退冯咏年的试探,没想到此人如此不经吓,竟要反水。
“你知道什么?说。”沈涵语气稍缓。
李文焕涕泪横流,断断续续道:“下官知道……冯府台与‘八闽商会’往来密切,商会每年‘孝敬’府衙的冰敬、炭敬,远超常例。也知道府台通过一些商栈、当铺,收罗铜铁之物,但不知是用于私铸。还、还知道府台在城西有别院,软禁了一些人,像是要挟什么……但具体是谁,下官不知。至于军器库、海匪那些事,下官真的不知啊!”
“那封‘按旧例处置’的信,你可曾见过类似?”
“见、见过几次。都是冯府台亲笔,盖私章,交给长随去办。内容都很含糊,但长随一看就明白。下官曾好奇问过一次,府台脸色一沉,说‘不该问的别问’,下官便再不敢多嘴。”
“冯咏年与京城哪些人有特殊往来?”
“这……”李文焕努力回想,“冯府台每年都会派人往京城送几次‘土仪’,收礼的人……好像有通政司的某位右参议,有南京兵部的一位郎中,还有……有一次听府台酒后含糊说过,他在京里有‘大靠山’,是‘天潢贵胄’,但具体是哪位王爷,下官真的不知!”
天潢贵胄。王爷。
又是一条指向。
“冯咏年现在何处?在做什么?”沈涵问。
“下官出来时,府台还在衙门。但、但他让下官来接钱佥事时,神情很不对劲,反复叮嘱‘务必接回,不惜代价’。还……还让下官带了一队精干衙役,说若遇阻拦,可‘便宜行事’。下官觉得,府台他……他可能已经准备后手了。”
后手?是鱼死网破,还是金蝉脱壳?
沈涵沉吟片刻,对李文焕道:“李同知,你若想戴罪立功,保全家人,现在有个机会。”
李文焕抬头,眼中燃起希望:“侍郎请讲!下官万死不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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