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,是他这六年经营留下的印记,也是他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见证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戌时了。
他忽然将印章全部丢回盒中,盖上盖子,重新放回暗格。然后,他走到书架旁,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《宁波府志》,翻开,中间已被掏空,藏着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。
银票是京城“大德恒”钱庄的票子,全国通兑,每张面额千两,共二十张。地契则是杭州、苏州几处不起眼的小宅院,名字都不是他的。
这些,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。
他将银票地契收入怀中贴身藏好,又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,戴了顶遮檐帽。镜中的人,不再是那个雍容的知府大人,倒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。
他吹熄灯,推开书房后窗。窗外是府衙后园,假山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。他熟悉这里每一寸地形,知道哪里墙矮,哪里守卫松懈。
是该走了。沈涵已经拿到了太多证据,钱有禄靠不住,李文焕也未必可靠。再不走,等朝廷钦差一到,或沈涵直接调动军队围衙,他就真成了瓮中之鳖。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逃出去,去海外,去南洋,凭他手中掌握的渠道和人脉,未必不能东山再起。更何况……“那边”也不会真的弃他不顾吧?
他翻出窗外,落地无声,贴着墙根阴影,向后园一处偏僻角门摸去。那里平日少有人至,守门的老卒贪杯,此刻想必已醉倒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接近角门时,前方黑暗处,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那是一盏气死风灯,被人提在手中。灯光映出提灯人的面容——清瘦,沉静,正是沈涵。
他身边,还站着秦简、雷头领,以及五名黑衣人。甲字号手持黑令,面无表情。
冯咏年脚步僵住,心脏几乎停跳。他缓缓摘下帽子,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沈侍郎……深夜来访,有何见教?”
“本官来送送冯府台。”沈涵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府台这是……要去哪儿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心中烦闷,出来走走。”冯咏年强自镇定,“怎么,沈侍郎连本官在自家后园散步,也要过问?”
“散步,需要带银票地契,换装易服?”沈涵目光如刀,“冯府台,事到如今,何必再演?”
冯咏年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,一点点剥落,露出底下灰败的真容。他环顾四周,黑暗中不知还藏着多少人。他知道,自己走不了了。
“沈涵,”他不再用敬称,声音嘶哑,“你非要赶尽杀绝?”
“不是本官要赶尽杀绝。”沈涵摇头,“是你自己,走得太远,回不了头。勾结海匪,私铸军器,倒卖国储,软禁人质,哪一条,都够你死上几次。”
“我没有!”冯咏年厉声道,“那些都是钱有禄、李文焕他们干的!本官只是失察!”
“失察?”沈涵从秦简手中接过一叠纸,一张张翻开,“这是钱有禄的暗账,记录历年非常规物资出入,每一条都有你的长随签收。这是你的私信,盖着你的私章,指示‘按旧例处置’。这是潮音洞缴获的货单,指向南洋原料,而你的长随就在现场交接。还有你软禁钱有禄之子的别院,守卫已经招供,是你亲自下令看守。”
他每说一条,就向前走一步。冯咏年步步后退,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。
“人证,物证,俱在。”沈涵停下脚步,离冯咏年只有三步之遥,“冯咏年,你还要狡辩?”
冯咏年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。忽然,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“就算、就算这些是真的,那又如何?本官是朝廷四品命官,要定本官的罪,需三法司会审,需陛下御批!你一个户部侍郎,凭什么拿我?!”
“凭这个。”沈涵再次亮出那面黑色令牌,在灯光下,云纹清晰可见,“冯府台可识得此令?”
冯咏年死死盯着令牌,脸色彻底惨白如纸。他当然认得——或者说,他听过描述。这是直属皇室的秘密力量“夜枭”的调令,持令者,可先斩后奏,可调动部分军队,可越过常规司法程序。
沈涵竟然有这种东西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冯咏年声音发颤,“锦衣卫?东厂?还是……宫里?”
“本官是谁的人不重要。”沈涵收起令牌,“重要的是,你背后的‘蛟龙’,是谁?”
冯咏年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,但随即被狠戾取代。他咬牙道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
“不知道?”沈涵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那特使是谁?那缺了一指、手持王府象牙腰牌的人,是谁派来的?那些铸成‘神使’的硬铜坐像,最终送到了哪位‘王爷’手中?还有,你每年送往京城的‘土仪’,是送给通政司的右参议,南京兵部的郎中,还是……那位‘天潢贵胄’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冯咏年心防最脆弱处。他瞳孔放大,呼吸急促,背上的冷汗已将衣服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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