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永乐三年十月初十,缺指人密至,言‘王爷不悦,催货甚急。若事败,尔为弃子’。惶恐。”
“十月十二,知潮音洞事发,长随被擒。大势去矣。然上峰命‘毁迹闭口,自有后计’。可笑,吾竟成弃子乎?”
笔迹潦草,甚至有些字句涂抹修改,显是冯咏年在极度焦虑惊恐中所写。最后那句“可笑,吾竟成弃子乎?”,墨点晕开,仿佛滴落时笔尖颤抖。
沈涵合上册子,指尖冰凉。
这册子,是冯咏年的“护身符”,也是他的“催命符”。他记下这一切,或许是为了自保,或许是为了要挟,却最终成了他罪行的铁证,也成了指向更高处的路标。
“王爷”、“上峰”、“缺指人”、“郑妃宫中人”……一个个代号,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。
“朱四爷还让带句话。”甲字号低声道,“冯咏年已开口,但所知有限。他承认与‘八闽商会’、海匪勾结,私铸转运,但咬定‘王爷’之事只是听闻,未曾直接接触。所有与上峰的联络,均通过‘缺指人’或密信。‘缺指人’真实身份,他亦不知,只知每次出现都持王府象牙腰牌为信。”
“那‘郑妃宫中人’呢?”
“冯咏年说,那是早年郑太妃还未失势时,宫中某位太监,借采办之名与他搭上线,后来郑太妃事败,此人便再未出现。他怀疑,此人或许本就是‘上峰’安插在郑太妃身边的棋子,郑太妃倒台后,便转而服务于新主。”
沈涵默然。这解释倒也合理。郑太妃与赵王(“朝中之龙”)的势力,或许是“蛟龙”早期借助或渗透的一环,但并非核心。核心,始终是那位神秘的“王爷”和“上峰”。
“冯咏年还交代了什么?”
“他提供了一个名字——‘林鹤年’。说是‘八闽商会’在宁波的真正话事人,表面只是分号掌柜,实则掌控闽浙海路走私大半渠道,与谢九、南洋据点往来极密。此人深居简出,极少露面,但冯咏年与他有过数次密会,地点都在城北‘听涛书院’。”
听涛书院?沈涵记得,那是宁波一处有名的私人书院,主人是个致仕的翰林,风雅之地。竟成了藏污纳垢的密会之所。
“还有,”甲字号继续道,“冯咏年说,去年年底,‘缺指人’曾让他通过军器库渠道,处理一批‘特殊铜料’,铸成了一种非制式的‘铜符’,形似半片鱼符,刻有云纹和编号,共五十对。这批铜符用途不明,但‘缺指人’取走时极其慎重,说是‘关乎大事’。”
铜符?非制式?半片鱼符?沈涵皱眉。鱼符是官员身份凭证,通常成对使用,合符为信。私铸鱼符,且形制特殊,是要冒充官员?还是……另有秘密组织的信物?
“那批铜符,有样本留下吗?”
“冯咏年说没有,全部被‘缺指人’带走。但铸造的模具,可能还藏在某处。他暗示,或许在‘林鹤年’手中。”
线索越来越多,网越织越大。沈涵感到一阵疲惫从骨髓深处泛起,旧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。但他不能停。
“朱四爷现在何处?”
“去追查‘缺指人’和那批铜符的下落了。他让大人专心清理宁波残局,挖出‘林鹤年’和‘八闽商会’的根。海上和京城那条线,他来。”
分工明确。朱四对付最隐秘、最危险的“核心”,沈涵扫清宁波的“枝蔓”。这或许是当前最高效的方式。
“告诉朱四爷,我明白了。”沈涵点头,“另外,冯咏年册子里提到的那个杭州的周参政……”
“已派人监视。李文焕送去的信,我们的人已抄录内容。”甲字号递上一张纸条。
沈涵展开,上面是密信破译后的内容。信是冯咏年向周求援,言明自己“遭奸人构陷,事涉陈年旧账”,请周“念在往日情分,于布政使司斡旋,暂缓刑按介入,争取时日”。信中并未提及具体罪行,也未牵扯“王爷”,显然冯咏年还抱着侥幸,不想彻底撕破脸,或者……不敢。
“周参政会如何反应?”沈涵问。
“不好说。此人官声尚可,与冯咏年有同乡之谊,早年受过冯家提携。但此事太大,他未必敢蹚浑水。朱四爷的意思是,先看着,若他聪明,自会撇清;若他糊涂……便一并收拾。”
沈涵将纸条凑近灯火烧掉。灰烬落在桌上,像一群死去的蛾。
“林鹤年那边,何时动手?”
“随时。‘夜枭’已盯住听涛书院和林鹤年几处可能的藏身地。但此人狡猾,身边必有死士护卫。须周密布置,一击必中,且要留活口。”
沈涵沉思片刻:“不能强攻。林鹤年经营多年,耳目灵通,冯咏年出事,他必然警觉。强攻可能扑空,或逼他毁证自杀。得想个法子,让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沈涵走到窗边,望着镇海卫晨起操练的兵士。朝阳初升,给校场镀上一层金红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大明博弈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大明博弈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