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妻“……”
宣统三年,秋。
关外的风裹着碎雪,刮过破败的官道。李峰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载着半袋杂粮,是他从县城粮铺换来的救命粮。爹娘早逝,他孤身一人守着山脚下三间漏风的土坯房,日子清苦,却也安稳。
这日天色将暮,乌云压顶,眼看一场大雪将至。李峰加紧脚步,想在天黑前赶回住处。行至一片荒坟岗时,车轮猛地一陷,卡在了冻硬的土缝里。他用力一推,车辕竟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李峰暗骂一声倒霉,环顾四周,荒草没膝,坟包错落,寒风吹得草木呜咽,透着说不尽的阴森。他自幼胆大,不信鬼神,可此刻孤身处在乱坟岗,也不免心头发紧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啜泣声,随风飘进耳中。
哭声细弱,像丝线缠在心上,哀怨又凄楚,不似活人声响。
李峰握紧腰间柴刀,循声望去。只见不远处一座倾塌的孤坟前,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女子身着清朝旗装,月白绣兰的长衫,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,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“姑娘,你怎会在此处?”李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坟岗间回荡。
女子闻声,缓缓转头。
那一瞬间,李峰竟忘了呼吸。
她生得极美,是那种古典温婉的美,眉如远黛,眼似秋水,可那双眼睛里,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,只有死寂的悲凉。肌肤白得像瓷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雾,触之即散。
是鬼。
李峰心头一震,下意识后退一步,握紧了柴刀。他听过无数鬼怪吃人的故事,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可女子并未扑上来,只是垂眸落泪,泪珠落地即化,不留半点痕迹。“公子莫怕,我不会伤你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空灵,“我在此处困了百年,从未害过人命。”
李峰僵在原地,看着她柔弱哀怨的模样,实在无法将她与吃人的恶鬼联系在一起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为何困在此处?”
女子轻轻摇头,泪水落得更凶。“我名清婉,光绪年间人,家中遭难,含冤而死,尸骨埋于此地,魂魄不得安息,只能日夜徘徊于此。”
风更紧了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李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心中那点恐惧,竟渐渐被怜惜取代。他自幼孤苦,见不得旁人受苦,即便对方是鬼,也生不出驱赶之心。
“天寒地冻,此处不宜久留。”李峰喉结滚动,“我家就在附近,若你不嫌弃,可随我回去暂避风雪。”
清婉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愕,随即涌上无尽的感激。“公子……你不怕我?”
“怕。”李峰坦然点头,“但我看得出,你不是恶鬼。”
清婉眼眶泛红,俯身微微一礼。“多谢公子。”
一、寒舍相伴
李峰的家,简陋却干净。土炕烧得温热,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,墙角堆着少许干柴。
清婉进门后,身形淡了几分,只能在光线昏暗处停留。她不敢靠近灶台的明火,也触碰不到实物,只能静静站在角落,看着李峰忙碌。
李峰生火做饭,粗粮熬成稀粥,香气弥漫。他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,才想起清婉是鬼,无需进食。“抱歉,我忘了……”
清婉轻声道:“无妨,公子心意,我心领了。我能闻见人间烟火气,便已足够。”
夜晚,李峰躺在土炕上,听着窗外风雪呼啸,身边站着一道女鬼身影,起初彻夜难眠。可清婉始终安安静静,不吵不闹,偶尔会轻声哼起古老的小调,曲调温婉,抚平他心中的不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峰渐渐习惯了清婉的存在。
白日他外出劳作,砍柴、换粮、打理屋后小块菜地,清婉便在家中守候。她虽不能触碰实物,却能吹动微风,拂去桌上的灰尘,整理凌乱的被褥。李峰劳作归来,总能看见屋内整洁有序,心中一暖。
他会跟清婉讲外面的事,讲县城里的新鲜事,讲山间的鸟兽。清婉则会给他讲百年前的故事,讲清朝的礼仪,讲旧时的诗词歌赋。她知书达理,温柔娴静,一颦一笑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。
李峰从未见过如此温婉的女子,即便她是鬼,也让他日渐心动。他自幼孤苦,从未感受过陪伴的温暖,清婉的出现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。
这日,李峰砍柴归来,不慎被毒蛇咬伤脚踝,毒素迅速蔓延,腿肿得老高,疼得他满头大汗,倒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清婉见状,魂体剧烈波动,眼中满是焦急。她不顾一切扑上前,魂体化作一缕清烟,缠绕在李峰的伤口处。刺骨的寒意笼罩着伤口,毒素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。
李峰疼得昏昏沉沉,只感觉一股冰凉温柔的力量包裹着自己,伤口的剧痛渐渐缓解。他睁开眼,看见清婉脸色苍白如纸,身形淡得几乎要消散,显然为了救他,耗损了大量魂气。
“清婉……”李峰哽咽着开口,心中又疼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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