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峰后退,跌倒在地,绝望地看着她逼近。
他能看到她身上的水渍、淤泥、腐烂的布絮,还有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。
“别过来……”
“你怕我?”阿婉轻笑,“他们生前都怕我,死后也怕我。可他们最后,都陪着我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甲暴涨,泛着青黑的光,朝李峰的胸口抓来。
李峰闭上眼,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可就在指甲要碰到他胸口的瞬间——
远处,忽然传来鸡叫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天,快亮了。
阿婉的手猛地顿住,脸上露出痛苦与怨毒交织的神情。她嘶吼一声,声音尖锐刺耳,然后迅速转身,重新钻回坟里,泥土瞬间合拢,仿佛从未有人出来过。
李峰瘫在乱葬岗,直到天光大亮,才浑身僵硬地爬起来。
他活下来了。
可他也明白,今夜,就是最后一夜。
第五夜·终局
第五夜。
民国三十七年,深冬,最冷的一夜。
江城戒严更严,炮声更近,整座城仿佛在等待一场最后的崩塌。
李峰回到307房间,没有再害怕。
他知道,今晚不是她走,就是他亡。
他把所有门窗敞开,让冷风灌进来。坐在桌前,把那瓶烈酒一口口喝下去,烈酒烧喉,却暖不了冰冷的身体。
午夜十二点。
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十二声过后,整栋楼彻底沉入黑暗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梳头声,没有敲门声。
一片死寂。
但这种死寂,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。
李峰知道,她来了。
房间里,温度瞬间降到冰点,墙壁上结起一层白霜,地面上渗出黑水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江底腐臭。
阿婉就站在房间中央。
这一次,她不再是朦胧的鬼影,而是实体。
湿漉漉的旗袍滴着水,头发滴着水,脸上、手上全是泥水,双眼空洞如死潭。她看着李峰,没有表情,却带着灭顶的怨毒。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“这城,是死城。”
“这楼,是阴楼。”
“你,是我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一挥。
房门砰地一声关上,反锁。
窗户瞬间冰封,再也透不进一丝光。
整个房间,变成了一座冰牢。
李峰站起身,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刀。他不是要杀鬼,而是宁死,也不被拖入阴间。
“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你等的人没回来,恨的是抛弃你的人,不是我。何苦拉着一个不相干的人,一起沉沦?”
“不相干?”阿婉忽然尖叫起来,声音凄厉,“这城里的每一个人,都丢下了我!我要你们都陪着我!”
她猛地朝李峰扑来。
长发如黑蛇般暴涨,瞬间缠住李峰的脖子、手臂、双腿,把他狠狠拽向自己。
冰冷、窒息、腐臭,一起涌来。
李峰被勒得喘不过气,眼前发黑,意识渐渐模糊。他仿佛看到了滔滔江水,看到了水底无数漂浮的死尸,看到了阿婉站在水中央,朝他微笑。
“下来吧……”
“下来就不冷了……”
就在李峰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——
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紧接着,是号角声、呐喊声、脚步声。
城外,破了。
天亮之前,江城易主。
阳光,在这一刻,冲破云层,穿透冰封的窗户,照进307房间。
金光落在阿婉身上。
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,身体像冰雪遇到烈火,滋滋冒烟,迅速融化、消散。
缠住李峰的发丝,瞬间化为乌有。
“我恨啊——”
最后一声怨毒的悲鸣,消散在阳光里。
房间里的冰冷、黑水、霜花、腐臭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李峰瘫倒在地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,阳光洒在他身上,温暖得近乎奢侈。
他活下来了。
尾声
天亮后,江城变了天。
街道上不再有戒严的哨声,流民渐渐散去,城市一点点恢复生气。那栋阴森的老楼,也不再阴冷,楼道里的香灰味、霉味,全都散了。
有人说,是改朝换代的阳气太盛,冲散了积怨;也有人说,是阿婉等了一辈子的世道终于来了,她可以安心去了。
李峰在307房间又住了几天。
夜里安安静静,再也没有脚步声、梳头声、敲门声。
那面破碎的镜子,再也照不出任何诡异的影子。
他离开那天,特意去了一趟乱葬岗。
歪脖子柳树下,那座小坟还在,只是坟头长出了几株嫩绿的小草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李峰放下几块干粮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你安息吧。”
“再也不会有人丢下你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晨光中的街道。
身后的老楼、乱葬岗、阴魂、怨毒,都被留在了民国晚期的寒冬里。
前方,是新生的黎明。
只是很多年后,李峰偶尔还会梦见。
梦见一个穿浅蓝旗袍的姑娘,站在江边,梳着长长的黑发,轻轻问他:
“你说,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每次惊醒,窗外都是月光如水,寂静无声。
那段在死城里,与女鬼相伴五夜的经历,成了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惊悚旧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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