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光破晓,黄河在朝阳之下,又是一副壮阔模样,昨夜的诡异仿佛一场虚幻的噩梦。洋洋一早起来活蹦乱跳,仿佛什么都没有经历;唯独琳琳,脸色有些苍白,吃饭的时候也闷闷不乐,不肯说话。
李峰心里放不下,打算白天再去河滩看一看,弄清昨夜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遇上异事。蔡依依放心不下孩子,便留在民宿照看琳琳和洋洋,李峰独自一人,再次走向黄河岸边。
白日的河滩,游客来来往往,喧嚣热闹。李峰沿着河岸缓步往前走,走到昨夜看见人影的位置。河滩淤泥之中,露出一小块锈蚀的银簪,簪头雕刻一朵凋零的海棠,被河水冲刷得残破陈旧,半埋在黄泥之内。
李峰弯腰,刚想要伸手捡拾,身后传来民宿老人的呼喊。
“小伙子,不要碰!河滩冲出来的旧首饰,都是落水之人的遗物,万万不可带回家!”
李峰缩回手。老人走到他身旁,指着那支银簪,缓缓道出完整往事。
当年的苏婉,待嫁闺中,备好海棠银簪作为出嫁饰物。渡河成婚那日,黄河水势暴涨,渡船在鬼门渡遭遇巨浪,船身倾覆。满船人卷入滚滚浊浪,苏婉没能等到自己的夫君,生命永远留在冰冷黄河水里。未婚夫听闻噩耗,悲痛万分,终身未娶,多年之后郁郁而终。苏婉一缕执念被困在此地,困在这一片滔滔河水之间,岁岁年年徘徊渡口,等候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婚礼。
“她不会主动伤人,只是执念太深,夜夜徘徊于此。可活人若是沾染她的遗物,被执念缠上,家中便不得安宁,尤其孩童阳气弱,最容易受侵扰。”老人语气沉重。
李峰心中五味杂陈,原来昨夜所见,并非幻象。
回到民宿,琳琳的状态愈发不好,开始低烧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,嘴里反复念叨,水边的阿姨想要簪子。洋洋也变得安静,没有往日的调皮,偶尔会呆呆望向窗户外面的黄河方向。
蔡依依急得眼眶泛红,紧紧抱着女儿,眼眶含泪。夫妻二人感情深厚,危难来临,更是彼此依靠。李峰握住妻子冰凉的手:“依依,别害怕,我不会让孩子出事。”
他们带着孩子去往镇上医院检查,各项指标却全部正常,查不出任何病因,只能开一些退烧药物。回到民宿,琳琳依旧昏昏沉沉,高烧反反复复。
老人得知孩子生病,叹息一声,告诉李峰,苏婉的执念,来自那一场没能完成的婚嫁,她不是存心加害孩童,只是银簪遗落河滩,执念依附其上,琳琳昨夜看见了她的魂魄,被那股悲伤的怨气所影响。想要化解,不能用强硬驱赶的法子,唯有成全她心中未了的心愿。
黄昏再次降临,乌云又一次铺满天空,眼看夜幕将要降临。李峰带上那支半埋淤泥的海棠银簪,蔡依依放心不下,执意和丈夫一同前往河滩。两个孩子留在民宿,托付给老人照看。
傍晚的黄河风大浪急,河水拍打礁石,浪花飞溅。夫妻并肩站在河滩,晚风掀起蔡依依的长发,李峰紧紧握住她的手掌。八年相伴,无论遇上何种凶险,他们始终站在一起。
天色慢慢黑下来,熟悉的幽幽哭泣声,再度从河水深处传来。那道蓝色的身影,缓缓从河水之中显现,一步步走上河滩,身形虚幻,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下浑浊河水。她面容朦胧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悲伤,目光牢牢落在李峰手中那支海棠银簪之上。
蔡依依虽满心恐惧,却没有后退半步。李峰将银簪轻轻放在河滩干净石块之上,声音平稳温和,迎着河风,对着虚幻人影开口。
“你的簪子,我们给你带来了。你苦苦等候的婚事,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,你的心上人,早已离世。百年光阴悠悠流逝,不必再困守这渡口,不必再承受无尽的思念之苦。”
女子伫立原地,哭声愈发凄婉,河风卷动她残破的蓝布衣衫。
蔡依依轻声开口,声音被涛声裹挟:“世间情缘,有缘无分本就是莫大苦楚。你苦苦守候,只是折磨你自己。放下执念,方能解脱。”
虚幻的人影望着石块上的银簪,久久伫立。黄河浪涛轰鸣,仿佛是跨越岁月的声声叹息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天空,忽然透出一缕淡淡的月光,冲破厚重乌云,洒落河滩。月光落在苏婉的身上,她虚幻的身形,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。她弯腰,指尖轻轻拂过那支海棠银簪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向着李峰与蔡依依,微微躬身,像是道谢。随后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,向着滚滚黄河深处走去。蓝色的衣衫,慢慢消融在浑浊河水之中,那缠绕此地数十年的呜咽哭泣,终于彻底消散,归于沉寂。
黄河依旧奔腾不息,可河滩之上,那道徘徊不散的影子,不复存在。风不再阴冷,夜里刺骨的寒意褪去大半。
李峰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,月光落在蔡依依的脸庞,眼底还残留后怕,却依旧坚定。李峰伸手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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