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赵小二面朝里侧，躺在大通铺坚硬的木板床上，身周是其他杂役弟子沉重而疲惫的鼾声，间或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尘土以及白日劳作后未曾散尽的疲惫气息。然而，在这片属于凡俗的混沌之中，赵小二的体内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无息的蜕变。
他双目微阖，呼吸绵长而几不可闻，心神早已沉入体内，沿着老黄临终前所传的那段无名口诀的路径，引导着一丝微弱的灵气，缓缓运转周天。与数月前初次引气入体时的艰涩、滞阻相比，如今这丝灵气已然壮大了数倍，流淌之间，虽仍显细弱，却多了几分绵延不绝的韧性，如同山涧悄然汇聚的溪流，虽不汹涌，却坚定地冲刷、滋养着沿途干涸的经脉。
每一次周天循环完成，那丝灵气最终汇入丹田气海之时，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丹田内那片原本虚无混沌的空间，似乎又凝实、充盈了一分。一种温热、饱满的感觉，正逐渐取代之前的空乏与虚弱。
这种稳步的提升，并非凭空得来。除了他自身雷打不动、争分夺秒的苦修之外，最大的倚仗，便是他贴身佩戴的那枚残破玉珏。
他的意念微微一动，感知悄然延伸至枕边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。里面装着几颗他今日从废丹处理房带回的、几乎已无任何药力波动的“废丹”。这些在旁人眼中与砂石无异的废弃物，对他而言，却是不可或缺的“资粮”。
他并未起身，只是将一只手悄然探入布袋，握住其中一颗冰冷、粗糙的废丹，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了胸前的玉珏之上。玉珏紧贴皮肤，传来一丝恒定不变的冰凉触感。
屏息，凝神。
无名口诀再次于心中默然运转。
下一刻，那熟悉的、极其微弱的吸力，如期而至地从玉珏上传来。仿佛有一根无形的、纤细无比的导管，穿透了他的掌心皮肤，连接了那颗废弃的丹药。一丝丝冰凉、驳杂、带着各种焦糊、酸败气息的残存药力，被这股吸力缓缓抽出，顺着他的手臂经脉，流向玉珏。
这个过程极其缓慢，抽取出的药力更是微乎其微，驳杂不纯，其中蕴含的狂暴因子和丹毒，足以让任何正统修士嗤之以鼻，甚至视为剧毒。然而，当这股驳杂的药力流经那枚残破玉珏时，奇迹发生了。
玉珏表面那看似混乱的刻痕，在无人得见的衣物遮掩下，仿佛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流光。那股冰凉的、混杂着各种负面气息的药力流，如同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熔炉，其中的狂暴、焦灼、酸涩等杂质，被悄然滤去、净化，最终化作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、却异常精纯温和的能量细流，再缓缓融入赵小二自身运转的灵气之中。
这缕经由玉珏提纯后的药力，虽远不足以支撑他瞬间突破，却如同滴水穿石，日复一日地弥补着他因资质低劣而缓慢的修炼速度，夯实着他原本虚浮的根基。
此刻，当又一个周天完成，那股融合了自身苦修与玉珏提纯之力的灵气汇入丹田时，赵小二清晰地感觉到，丹田气海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“饱胀”感。灵力在其中缓缓旋转，已然充盈到了某个临界点，如同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塘，水面与堤岸齐平，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，便能决堤而出，冲入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，黑暗中，他的眸子异常清亮，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。他轻轻握了握拳，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，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感在血肉中涌动。不仅仅是力量，他的耳力、目力，乃至对周遭环境的感知，都比初入宗门时敏锐了数倍。远处巡夜弟子轻微的脚步声，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甚至同屋杂役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，都清晰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。
“灵力充盈了不少，”他在心中默念，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在眼底深处掠过，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所取代，“距离突破二层，似乎只差一个契机了。”
这“契机”二字，看似简单，却可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。对于资源充沛、功法上乘的天才弟子而言，或许只是一枚丹药、一次师长点拨，甚至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。但对于他这样一个身处底层、资源匮乏的杂役弟子而言，这契机却显得如此缥缈。
是继续这般水磨工夫，等待灵力自然满溢，水到渠成？这需要时间，而他最缺的也是时间。张彪的敌意如同悬顶之剑，周通的阴影也未曾远离，他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。
还是需要某种外部的刺激？比如一枚真正的、蕴含充沛灵气的“聚气丹”？这个念头刚一升起，便被他迅速压下。且不说他根本得不到这等珍贵丹药，即便侥幸得到，以他杂役的身份，怀璧其罪，立刻就会招来灭顶之灾。玉珏的存在，是他绝不能暴露的最大秘密，是他在这绝望处境中挣扎求存的唯一依仗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将那颗被吸尽最后一丝残存药力、变得与普通石子无异的废丹残渣重新放回布袋，塞回枕下。玉珏也被他小心地塞回衣内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与警惕。
窗外，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赵小二重新躺好，调整呼吸，让自己看起来与周围沉睡的杂役别无二致，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修为突破的静默修炼从未发生过。
突破的契机需要等待，更需要主动去创造、去捕捉。眼下，他需要更多的废丹来源，更隐蔽的修炼环境，以及……继续完美地扮演好那个看起来老实勤快、修为低微、毫无威胁的杂役弟子赵小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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