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目疮痍
仙舟“苍穹号”并未在瀛州新附之地上空匆匆掠过,更未急于返回那繁华的金陵故都。
相反,这艘暗金色的庞然巨物,选择了一种近乎俯瞰历史本身的姿态——它缓缓降低悬停高度,以几乎静止的速度,在瀛州四岛的上空缓慢巡弋,如同一只悬浮于历史现场之上、永恒不闭的巨神之眼,沉默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正在剧痛中痉挛、扭曲、并被重新浇筑成全新形状的大地。
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
宁尚香的身影,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仙舟上层那间拥有最佳视野的全景观测台。
这里配备了可多倍率放大、且能切换多种光谱的精密观测镜,能将下方大地的任何细节,清晰到近乎残酷地呈现在观测者眼前。
她常常独自立于那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前,一站便是整个下午,甚至直到仙舟内部那永恒不变的“白昼”模拟出黄昏的柔和光线。
她的心情,如同被反复投入石子的深潭,涟漪复杂难言,且层层叠加,永无平息之日。
……
【骨肉分离的海风】
镜头切换到九州岛南部某处沿海渔村。这里曾是萨摩藩的势力范围,如今已划归新设的“萨阳府”管辖。
透过高精度观测镜,宁尚香清晰地看到一幕幕正在进行的“人口迁移”。
海岸边,数十名倭人男子——大多青壮年,也有少数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少年——被粗麻绳串联捆绑,如同待运的货物,在手持长枪的明军士兵押解下,踉踉跄跄地走向海边停泊的几艘大型运输舢板。
他们的脸上,混合着木然的绝望、深藏的恐惧、以及少数人眼中闪烁的、却被迅速压下的仇恨火焰。
许多人赤着上身,在初冬的海风中瑟瑟发抖,身上清晰可见被鞭笞过的红肿伤痕。
岸上,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老幼妇孺。
白发苍苍的老妪,瘫软在沙滩上,双手深深插入沙砾,发出如受伤母兽般的呜咽;年轻的母亲,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孩,泪流满面,却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不敢发出太大声响;半大的孩童,茫然地看着父亲或兄长被推上舢板的背影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是本能地哭泣。
海风将岸上压抑的哭喊声,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,隐约飘散开来,穿透仙舟的隔音层,仿佛直接撞击在宁尚香的心口上。
她的心,猛地揪紧了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这画面,这场景,这骨肉分离的痛楚,这被强行掳走壮丁的绝望——太熟悉了。
她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多年前,琉球那霸港口的惨景:萨摩武士的船只,同样满载着被强行掠走的琉球青壮男子,在岸上尚氏王族与百姓的哭嚎声中,扬帆远去,消失在水平线尽头。
那些被掳走的同胞,有的成了萨摩藩开矿修城的苦力,至死不得归乡;有的被卖到更远的异国,从此音信全无;有的则直接被编入萨摩军的前锋,充当炮灰……
那时,琉球是刀俎下的鱼肉。如今,倭人成了同样的鱼肉。
这历史的因果循环,以如此残酷的方式,在她眼前重演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观测镜的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。
她分不清,心中翻涌的,究竟是复仇的快意,还是对苦难本身的、超越族群的悲悯。
……
【异乡的炊烟与沉默的田埂】
观测镜的画面切换。
这一次,是东宁府(原江户)郊外某个新设立的汉民移民安置点。
画面中,一名来自河南的年轻农夫—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脸庞因常年劳作而黝黑,带着中原农夫特有的憨厚与局促——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刚刚分到的大片水田边。
水田是新开垦的,田埂尚新,蓄满了引来的河水。
他身旁,是一头同样不听话的、刚从外地运来的耕牛,正哞哞叫着,试图挣脱绳索,去吃田埂另一边的野草。
农夫笨拙地拉扯着缰绳,用家乡话嘟囔着咒骂,手忙脚乱。
而在这幅略显滑稽的图景边缘,田埂的另一头,一个身着靛蓝色粗布汉装、身形瘦小的年轻女子,正蹲在地上生火煮饭。
她的动作熟练中透着僵硬——熟练,是因为烧火煮饭是女子本能;僵硬,是因为这锅、这灶、这柴火,甚至这周围的空气,都陌生得令她恐惧。
她偶尔抬起头,飞快地瞥一眼那个正在与牛较劲的男人——她的新婚丈夫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,眼神躲闪、麻木、深不见底。
一缕细细的炊烟,从简陋的土灶中袅袅升起,融入暮色,给这略显荒凉的初垦之地,增添了一抹怪异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气息。
宁尚香凝视着这幅画面,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这画面,竟让她感到一种怪异的、近乎残酷的平静——强行捏合的新家庭,终于开始尝试运转;陌生的土地上,升起了新的炊烟;未来,将会有新的生命,在这炊烟下诞生,说着汉话,行着汉礼,彻底忘记母亲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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