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张楚岚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张楚钰已经写完了名单，将位置让给了妹妹。
张楚岚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。
宣纸洁白如雪，一尘不染，如同她此刻的心——她要把自己所有的情感、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恳求，都倾注在这张纸上。
她拿起毛笔，笔杆是湘妃竹的，上面有天然的泪痕般的斑点，握在手中温润如玉。
她蘸了蘸墨，却没有立刻下笔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，让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中，回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上，回到父亲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上。
她在心中构思着信的内容，想着如何开头，如何称呼，如何让父亲放下戒心，如何让父亲感受到她的思念和担忧，如何让父亲明白圣皇的仁慈和宽容，如何让父亲下定决心归顺。
她的眉头时而蹙起，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；时而舒展，如同云开雾散后的晴空。
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发出轻微的“笃笃”声，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，无声地念着即将写下的字句，反复推敲，反复斟酌，力求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。
终于，她睁开眼睛，提起笔，开始写信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，如同心跳，如同呼吸。
她的字迹娟秀而工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和气质。
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，如同她这个人——外表柔柔弱弱，内心却方正刚直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：女儿楚岚叩首。”
她写下第一行字，笔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这声“父亲大人”，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。她想起小时候，她也是这样给在外征战父亲写信的。
那时候，她还小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却总是认认真真地写上“父亲大人亲启”，然后在信中画上一些小画——一朵花，一只鸟，或者一个笑脸。
张必先每次收到信，都会很高兴，会拿着信给同僚们看，说：“这是我女儿写的，她才六岁，字就写得这么好了，长大了肯定是个才女。”
如今，她长大了，字也写得好了，可写的内容，却不再是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，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恳求和劝说。
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她不能让泪水模糊了字迹，不能让父亲看到一张湿漉漉的信纸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份酸楚压了下去，继续往下写。
“自那夜一别，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父亲，担忧父亲。”
“女儿不孝，不告而别，让父亲担心，让父亲生气，女儿在此叩头请罪，望父亲原谅女儿的任性。”
“女儿知道，父亲一定很生气，一定很难过，一定觉得女儿背叛了您。”
“但女儿不是背叛，女儿是在救您。”
“女儿不想看着您走上不归路，不想看着您万劫不复，不想看着您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女儿不忍心，女儿做不到。”
她的笔顿了顿，又继续往下写。
“父亲，女儿此去武昌，非为别事，乃是为岳阳城的百姓，为父亲您，为这即将到来的战祸。”
“女儿在武昌这些日子，亲眼见到了圣皇的仁慈，亲耳听到了百姓的赞誉。”
“圣皇在九江开仓放粮，救济百姓；在武昌解救汉王后宫妃子，还她们自由。”
“他的军队秋毫无犯，纪律严明，不抢百姓一粒米，不拿百姓一根针。”
“这样的人，这样的军队，才是真正的仁义之师，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……”
她一边写，一边在心中想着父亲的反应。
父亲会生气吗？会骂她吃里扒外吗？会觉得她被圣皇蛊惑了吗？
她不知道，但她必须写下去，必须把她在武昌看到的一切，都告诉父亲，让父亲知道，圣皇不是他想象中的暴君，而是真正的明君。
“父亲，女儿还见到了圣皇本人。”
“他不是女儿想象中那个威严古板的君王，而是一个年轻俊朗、气度不凡、仁慈宽厚的人。”
“他跟女儿说，他不怪父亲，他理解父亲的不甘和委屈。”
“他愿意给父亲一次机会，让父亲来武昌归降。”
“他说，只要父亲诚心归顺，他不会为难父亲，也不会为难岳阳城的将士和百姓。”
“他说，他要和平解放岳阳城，让岳阳城的百姓免于战火……”
她写到这里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，滴在宣纸上，洇开一小片墨迹。
她连忙用袖子擦去泪水，用笔尖小心地修饰了一下那片洇开的墨迹，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朵墨色的花。
“父亲，这是天大的恩情啊！”
“您想想，九江、武昌都是被攻破的，可圣皇却愿意给我们岳阳城一个和平归顺的机会。”
“这不是因为岳阳城有多坚固，不是因为我们有几万人马，而是因为圣皇仁慈，他不想生灵涂炭，不想百姓遭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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