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坐在焦土上，对月饮酒。老六舌头被刑具伤过，说话含糊，却句句扎心：三儿，咱把龙送回家了，可咱自己的家呢？我望着远处灯火，第一次答不上来。他递给我一张船票，香港，明晚，戏班包的货船。我愣住，船票上印着一行小字：——红胭号。老六拍拍我肩：她等你，唱完最后一出《游园惊梦》。我攥紧船票，指节发白，却听见自己说：
夜里，我回到老城酱园子——燕子李三最早的老巢。煤油灯下，我铺开一张白纸，写下燕子楼三个大字，旁边列名字：李三、李大龙、柳红胭、老六、小鸽子...写到最后，我笔尖一顿，还是添上白无常三字，用红笔。墨未干，我把纸贴在梁上，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道：从今往后，燕子不偷金银，只偷人命——洋人的命，狗官的命，谁敢再动中国龙脉，我就动他脖子。
天微亮，我收拾行囊，却只在包袱里放三样东西：半截真龙剑、半匣钥匙、一朵干枯的白蔷薇——柳红胭别在鬓边那朵。我推开酱园子木门，晨雾涌进来，像一场新雪。门外，老六倚着自行车，车把挂两壶白干，壶嘴用红布扎紧，像给新人送喜酒。他冲我咧嘴：走，去码头，唱戏的在等龙王登场。我跳上后座，自行车吱呀穿过小巷，雾被车轮撕开，又迅速合拢，像替我把过去一页页撕掉。
港口，货船红胭号高悬红灯笼，像给黎明点的一滴血。柳红胭站在舷梯口，换了一身青布长衫，头发用一根红绳低低束着，像戏文里的书生，等客未归。她看见我，嘴角一弯，眼却红了：票呢？我递上船票，她接过，反手塞给我一只新缝的剑囊——黑布，红里，绣一只白燕。我半截残剑插入，严丝合缝。我们相视，却谁也没提那个名字。船笛长鸣，像替谁哭，又像替谁笑。我转身，面对茫茫大海，第一次觉得天地广阔，而心里那道口子，终于灌进风——疼，却活着。
船刚离岸，一只白鸽掠过桅杆，腿上绑着小小竹筒。我抬手抓住，筒里抽出一张薄纸，上面用眉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.--. .-.. .- -.-- .---- ----. ....- ----.译成数字：PLAY1944。我心脏猛地抽紧：这是白无常的笔迹！她还活着？或者，是谁在替她传讯？纸背还有一句话——真龙未合，游戏继续。我抬头，海天交界处，一缕白影一闪而逝，像雪，也像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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