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,耳边突然响起旅顺港那艘日本货轮船舱里,日本少佐阴恻恻的声音:“图归我们,钱归你;船归我们,命归你。李桑,你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我猛地合上报纸,“啪”的一声,像合上了一副沉重的棺材盖。
要钱,就得交图;交土,就是把东北的命脉递到日本人手里,就是卖国;卖国,就得背上万世骂名,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。我胸口一阵绞痛,仿佛又回到了旅顺的船舱,日本兵拿着烧红的火钳,狠狠烙在我胸口上,那股钻心的疼,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傍晚时分,雨渐渐小了,天边抹开一抹暗沉的橘红,像凝固的血。白灵提着个食盒回来,还揣着两张纸片,老远就喊:“师兄,弄着吃的了!还有好消息!”
她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,一笼热气腾腾的生煎,外皮金黄酥脆,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,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湿冷;旁边还有两瓶黄酒,瓶身上沾着水珠。她又把两张纸片递过来,一张是“津沪联运”的船票,另一张是船期表。
“明晚十一点的船,先开往香港,到了香港再转船去南洋,一路顺风的话,半个月就能到。”白灵拿起一个生煎,递到我嘴边,“快尝尝,上海老字号的生煎,比咱们在奉天吃的强多了。”
我张嘴咬了一口生煎,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鲜得人舌尖发麻,可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却全是苦味,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。我嚼着生煎,像在嚼一团蜡。
白灵看出了我的心事,放下筷子,用自己的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师兄,钱烫手?”
我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把那张潮乎乎的汇票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石桌上,轻轻推到她面前:“你替我拿主意。”
她低头扫了一眼汇票,眉梢微微挑起,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十万大洋啊。买个橡胶园,雇几个工人种橡胶,再娶两房知书达理的老婆,生一堆小燕子,让他们跟着你学轻功——这不是你梦了三年的台词吗?天天挂在嘴边,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。”
我苦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黄酒,拧开瓶塞,往嘴里倒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呛得我咳嗽了两声:“梦做醒了,才发现是场噩梦。”
我把酒瓶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汇票,跟她细细分析:“你想啊,洋人费这么大劲要那张图,肯定是要捅给关东军。到时候张大帅背黑锅,东北一乱,日本人就有了出兵的借口,咱就是引狼入室的帮凶,千古罪人;韩二虎那家伙肯定没死,他一口咬死图在我手里,我要是交了图,他正好顺水推舟,把‘卖国’的帽子死死扣在我脑袋上,自己在奉军里升官发财;可要是不交图,洋人肯定不会付钱,我背着个‘炸帅府’的贼名,最后落个两手空空的穷光蛋——左右都是个死,只是死法不同罢了。”
白灵听完,没说话,拿起我刚才喝的那瓶黄酒,也倒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。她沉默了半晌,江风卷着她的短发,贴在脸颊上,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。突然,她抬眼看向我,轻声问:“那你最初为啥要偷虎皮?”
我愣住了,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嗡嗡作响。耳边突然回荡起三年前,在奉天城外的破庙里,我跟她拍着胸脯说的话:“师妹你信我,干完这票偷虎皮的买卖,咱就洗手退隐,去南洋,买个大大的橡胶园,种橡胶,晒日光浴,再不过这种刀口舔血、东躲西藏的日子。”
“现在‘这票’干完了吗?”她又追问了一句,眼神直直地盯着我,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、胸口——烫伤的疤痕像扭曲的蚯蚓,枪伤的疤痕是一个个深色的圆点,刀伤的疤痕又细又长,冻伤的疤痕泛着青紫色。新伤盖着旧疤,旧疤叠着新伤,密密麻麻,像一张破破烂烂的被面,再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。
我喃喃地说:“干完了,可我也被这票干完了。”
白灵把酒瓶往我面前推了推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坚定:“那就让‘这票’结束,也让‘燕子李三’结束。”
夜里十点,黄浦江涨潮了。江水漫上了几级石阶,浪头“哗哗”地拍打着岸边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江风比白天更冷了,裹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,呜呜咽咽的,像无数只猫在暗夜里叫春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我拎着一坛刚买的黄酒,怀里抱着那张汇票,让白灵在原地等着,自己独自走到十六铺码头最深处。这里人迹罕至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,在雨雾里投下模糊的光晕。江水是墨黑色的,像一口巨大的井,深不见底;远处租界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,是一片晃动的猩红,像血。浪头一次次拍打着岸堤,“啪啪”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鼓掌,等着看一场好戏。
我抬手拍开酒坛的泥封,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。我仰头灌了半坛,辛辣的酒液从喉咙滑下去,像一团火,从喉咙烧到胸口,再烧到脚尖,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。我又掏出火柴,“嗤”地一声划亮,小小的火光在黑暗里一跳,照亮了汇票上“拾万圆”三个大字,也照亮了我的手——指骨节上全是老茧和新伤,虎口处的裂口还没愈合,殷红的血珠渗出来,把汇票的一角染成了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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