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腕微微用力,刀锋顺着树干缓缓划过,一道整齐的刀口出现了。很快,乳白色的胶液从刀口处缓缓渗出,像眼泪一样,滴答、滴答,落进树下摆放的瓷杯里,那声响像小小的钟摆,敲打着寂静的清晨。我仰头望向树顶,天渐渐亮了,晨曦穿过椰叶的缝隙,把天空剪成了一片碎蓝。风从林子里吹过,带着橡胶树的清香,我忽然明白——原来,我割的不是树,是我自己。是把骨子里的“贼性”一点点放干,再把久违的“人性”一点点注满。
白灵端着一个椰壳碗走过来,碗里是她用椰汁自酿的亚力酒,酒色浑浊,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我接过碗,抿了一口,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随即又泛起淡淡的苦味和椰香。我冲她咧嘴笑:“咱这刀,以前是用来偷东西的,现在改偷时间了。”她也笑,把自己的碗沿轻轻碰了碰我的碗沿,清脆的碰撞声在林子里回荡:“那就偷它一百年,等咱们老了,再一起还给老天。”
树长三年,枝繁叶茂;我们这三年,却像过了三十年,尝尽了风霜辛苦,也收获了安稳踏实。民国十八年,我们的橡胶园已经扩展到了三百亩,雇了三十个华工和二十个土人。我给工人们开工资,从来都是现大洋,不赊不欠,也从不克扣。有一次,工头私下问我:“阿生,你这么实在,不攒点钱吗?以后不回唐山了?”我摇了摇头,指着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橡胶树说:“这里就是唐山,只不过离老家远了一点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兄弟们陪着,哪里都是家。”
夜里,胶林里的热气渐渐消散,我就带着工人们在空地上识字。我折一根树枝,在松软的泥土上写字,一笔一划,格外认真:“手上有茧,脚下有地,心里才有天。”写完了,我把树枝一扔,冲他们咧嘴笑:“当年我师父教我怎么偷东西,现在我教你们怎么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不偷不抢——也算是替祖师爷还点债了。”工人们听完,全都哄笑起来,笑声爽朗,滚进寂静的林子里,惊起一群夜鹭,“扑啦啦”地飞上天空,像撒出去的一把白米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可我心里清楚,影子,终究是会追来的。它就像附骨之疽,只要我还活着,就永远躲不掉。
民国十九年,四月,正是割胶的旺季。一天夜里,月亮圆得过分,像一盏高悬在天上的探照灯,把胶林照得如同白昼。我坐在草棚前的石阶上磨割胶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突然,不远处的草垛里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,很轻,却逃不过我的耳朵。我握着刀的手一顿,抬眼望去,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草棵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亚麻西装,西装上沾了些泥土,领结皱得像被狗嚼过,头发也有些凌乱。他走到我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,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:“Mr. Li,久仰大名,燕子李三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手一抖,锋利的刀口划过指肚,一滴鲜红的血珠滚了出来,落在月光下的泥土里,像一粒鲜艳的朱砂。男人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样,自顾自地做了自我介绍:他是比利时洋行驻新加坡的代表,专门收购上等橡胶,除此之外,还专门收购一样东西——“东北虎的全皮,以及,你身上那张图。”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扎进我的耳朵里,“图在你手里,我们出二十万美金;虎皮在你手里,另加五万。这笔钱,足够你买下半个马来亚。”
我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,可脸上却挤出了一抹笑:“先生认错人了,我叫李生财,就是个普通的种树的,不懂什么图,也没见过什么虎皮。”男人笑了笑,冲身后挥了挥手,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抬着一只皮箱走了过来。他把皮箱放在我面前,“咔哒”一声打开——里面全是一扎扎的美钞,绿花花的,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,像一群会发光的鱼,勾得人眼睛发疼。我抬手,猛地合上箱盖,把皮箱推了回去,声音平静:“鱼太大,我这口小锅,煮不下。”
他眯起眼睛,蓝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冷光:“你,不再考虑考虑?”我摇了摇头,拿起身边的椰壳,用割胶刀的刀背轻轻敲着,清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:“我现在只考虑一件事——明早的胶价,别跌。”他冷笑一声,没再说话,转身带着两个壮汉离开了,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,像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。
白灵从草棚的暗处走了出来,手里还拎着那副她惯用的飞爪,冲我吐了吐舌头:“刚才我差点就失手了,想一镖钉在他后脑门上。”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掌心也全是汗。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别脏了手,咱们现在洗手用肥皂,不用血。”
第二天一早,负责巡逻的工人就匆匆跑来报信:“阿生哥,胶园外出现了几个生面孔,手里拿着望远镜,一直在数咱们的树、数人,连虎崽都被他们数了好几遍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里清楚:影子,已经开始围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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