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呀？”女声慵懒地响起，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鼻音，黏糊糊的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我压低嗓子，刻意模仿着天津卫卫兵特有的恭敬腔调，尾音微微下沉：“六夫人，卫队巡夜，怕惊了您的清梦，特来问安。”
门被往里拉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芙蓉般娇艳的面庞：淡黄的卷发松松地垂在肩头，发梢还带着些许睡后的凌乱；唇上抹着新式的橘红口脂，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；身上裹着一件真丝睡袍，领口低开，露出锁骨下一弯雪白的肌肤，像凝冻的牛乳。她那双眸子生得极好，像两颗刚剥了皮的葡萄，水灵灵的，却在上下打量我的时候，透着猎人般的警惕：“面生得很。”
我缓缓摘下帽子，露出额前汗湿的碎发，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：“小人李三，是来给夫人送一条活路，也给我自己求一条生路的。”
“李三？”她微微一怔，随即抬手掩住嘴，眼底闪过一丝惊讶，“你就是那个……那个明早要被押去刑场砍头的燕子李三？”我缓缓点头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内的铜牌。她眼底的警惕瞬间被猎奇的光芒取代，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，却又强作镇定地靠在门框上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胆子不小，敢从死牢里跑出来，还敢闯到督军府的内院来。”我往前凑了凑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：“胆子不大，就活不到今晚。夫人，让我进去，只需要三分钟，我保您一辈子都不后悔。”
六姨太微一沉吟，眼波流转间，像是在权衡利弊。片刻后，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，低声道：“进来吧。”我闪身入内，顺手将房门阖上，背脊紧紧贴上冰凉的板壁，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整个房间——
一张法式铜床靠在北墙，床头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，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胡桃木梳妆台，台上堆满了各色西洋香水、脂粉盒与珠宝首饰，琳琅满目；右墙的角落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保险箱，铜制的把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暗锁孔隐蔽在雕花纹饰中；最惹眼的是床头的立柱上，挂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金链，链身末端坠着一把三寸长的金钥匙，在灯影里轻轻晃动，像极了嘲弄我的燕子尾羽。
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，那软糯的唱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我抬手将唱针拨到一旁，“嗤——”的一声刺耳声响后，房间瞬间陷入死寂。六姨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微微一颤，却依旧故作镇定地抱臂站在一旁，红唇轻启：“有话快说，有屁快放。三分钟，说完就滚。”
我单膝跪地，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西式骑士礼，抬头望着她，语气郑重：“夫人，明早孙大帅要砍我的头，可我知道，砍完我的头，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您。”她嗤笑一声，眼底满是不屑：“少在这里唬人，大帅待我不薄，怎么会为难我？”我抬眼望她，目光灼灼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孙传芳前日刚娶了七姨太，昨夜又在外头纳了外室，您这六夫人的宅院，早就是座冷宫了。南京方面早就买通了人，要取他的狗命，杜阎罗已经反了，您留在这督军府里，最多两个月，就会被当成‘逆眷’清算，到时候连您在上海的娘家都保不住您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一颤，脸上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，却还是咬牙强撑：“我……我可以回上海娘家，他总不能拦着我。”我步步紧逼，目光落在床头的金钥匙上：“孙家的规矩，您应该比我清楚，走得了人，走不了这把钥匙——”我顿了顿，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，继续道：“保险箱里除了珠宝首饰，还有江北布防图的副本，您知道密码。南京方面要这图，杜阎罗也要这图，您现在就是块香饽饽，可这香饽饽谁都想抢，您觉得您的娘家敢保一个被两大势力盯上的人吗？”
她的脸色彻底白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却还是不肯松口：“那你一个快死的人，能做什么？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温柔得像雪落纱窗般轻柔：“带我走。今夜就走。我在英租界的码头有船，有南京方面给的全新身份，有钱，也有命。您拿上钥匙，打开保险箱取出布防图，我带您离开这里，从此海阔天空，再不用在这深宅大院的女人堆里争风吃醋，抢那点残羹剩汤。”
留声机的唱盘还在缓缓转动，只是没了声音，空气中只有“滴答滴答”的细微声响，像是时光在流逝。房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，六姨太的眸光闪烁不定，像只看见了鱼却又怕被鱼刺卡到的猫。半晌，她忽然低笑一声，走到我面前：“燕子李三，果然名不虚传，嘴甜得像抹了蜜。可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我抬手从怀里掏出杜阎罗给的虎头铜牌，递到她掌心。铜牌带着我胸口的温度，却依旧透着金属的寒凉：“凭这枚虎头铜牌，您可以调动府里的卫队，畅通无阻；再凭我这条命——明日的断头台，我若一个人走，您就留在这儿等死；若您跟我走，我保您一生荣华富贵，再也无人能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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