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嗤笑一声,把喇叭换到左手,右手的盒子枪微微一抬,枪口精准对准我手里的铜牌,的一声枪响——铜牌上瞬间火星四溅,被子弹硬生生穿了个通透的洞,细碎的金属屑飞溅开来,擦着我的眉心飞过,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,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
牌是死的,人是活的!他嘶吼着,声音透过喇叭变得扭曲,李三,别拿南京的名头压我!老子今天就先斩后奏,把你们全都沉在这河里喂鱼!
我心头一凛——杜阎罗这是真豁出去了,要跟我们黑吃黑。他手里的喇叭还在往下数,三——二——,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下令:给我打!先把船打沉,再捞图!
旁边的机枪手立刻一声推上子弹,黑洞洞的机枪口对准了船舷——他们要的不是人,是要让我们连人带船一起沉底!
千钧一发之际,右岸屋顶突然传来的一声脆响,清脆得像寒冬里的冰面骤然炸裂。那名刚准备扣动扳机的机枪手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红的花,滚烫的血雾喷涌而出,足有两尺多高,他闷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尸体就一声翻进了河里,溅起一大片混着血色的水花。
紧接着,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,又一名靠近暗渠口的打手应声倒地,尸体同样滚进了冰河。屋顶的雪雾被震得飞扬起来,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脊瓦后面,手里扛着一把英国老李枪,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——是小结巴!他不知何时悄悄弃了橹,趁着夜色摸上了屋顶,竟然凭着一把老旧的步枪,远程黑枪连点,精准得吓人。
杜阎罗反应极快,猛地翻身跳下摩托,手里的盒子枪啪啪啪对着屋顶疯狂还击,子弹打得瓦片四溅,碎瓦混着雪块纷纷落下。他怒吼着,声音都变了调:屋顶有埋伏!给我往死里打!
枪声瞬间像炒豆子般爆了起来,密集的子弹呼啸着掠过河面,在水里犁出一道道细碎的白痕,水花四溅。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猛地飞脚踹向船尾的橹,船身瞬间横转过来,借着水流的力道,像一支离弦的箭,径直冲进了暗渠入口。暗渠的顶极低,摩托根本追不进来,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拱壁间来回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,嗡嗡作响。
暗渠里黑如墨汁,伸手不见五指,我猫着腰接过橹,奋力摇动,桨片激起的污水冰凉刺骨,溅在裤腿上,瞬间就结了冰。沈青禾伏在舱底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先前戴在颈间的珍珠项链不知何时被震断了,圆润的珍珠哒哒哒地落在船板上,像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雨,在这死寂的暗渠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岸上的枪声始终没有停歇,屋顶方向还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奔踏声和瓦片碎裂的脆响。我心里揪得发紧——小结巴就一个人,手里只有一把老李枪,怎么可能扛得住杜阎罗手下一个排的人?果不其然,没过片刻,的一声巨响传来,屋顶骤然闪过一团火光,是手雷!碎瓦、雪块、断裂的木梁,像暴雨般砸落下来,砸在河面上,激起数尺高的水柱。
我双目赤红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,嘶声喊:小结巴——快跑——!
回应我的,是一声更脆、更决绝的枪响,然后,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死寂。这死寂像一把锋利的冰刀,比刚才密集的枪声更割人,一下下剜着心。我咬碎了后槽牙,拼命摇动船橹,可船却像被水底的水草死死缠住,寸步难行。
突然,暗渠的岸壁传来一声巨响,一道黑影猛地翻了下来,重重砸在船头,巨大的冲击力压得船舷几乎要进水。我心头一紧,飞身扑了过去,伸手一摸,却摸到满手温热粘稠的血——是小结巴!他的左肩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,鲜血浸透了单薄的棉袄,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,触目惊心,可他的右手却仍死死攥着那把老李枪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三......三哥......他艰难地咧了咧嘴,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,染红了下巴上的绒毛,我......我打掉他......三把枪......够本......不亏......
我猛地撕下自己的衣襟,用力摁在他的伤口上,死死按住,喉咙硬得像块铁,只能挤出几个字:别说话,保住命!留着力气跟我走!
他艰难地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纸条,纸条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,上面的字迹被血晕开,像一朵朵暗红的花。屋......屋顶......青鸾......青鸾同志......死......死前给......给我的这个......
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,借着从舱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是南京特务处新的接头暗号与地址:英租界丰海码头,货栈,凭虎牌取货。这行被血浸染的字迹,此刻却像雪中送炭,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分。
沈青禾也爬了过来,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死死摁在小结巴的伤口上,声音止不住地发颤:他得赶紧止血,不然撑不到码头!这伤口太大了,再流血就没命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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