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，掌心的老茧蹭得发响，试图搓出点暖意。随后从怀里掏出我吃饭的家伙：一根比筷子还细的竹篾，是我特意找城郊老竹匠用三年老竹削的，泡过桐油，韧性十足，怎么弯都不会断；一截晒干的羊肠线，提前用猪油泡过，又滑溜又结实，耐磨不易断；还有半片磨得锃亮的剃胡刀片，刃口锋利得能削断头发——这是当年教我手艺的老乞丐传我的三件套，专对付貂皮大衣的毛领和衣扣，这些年跟着我，没失过手。
风更硬了，雪片子卷着旋儿，像一条条白色的小玉龙在空场上盘旋飞舞，打在汽灯的玻璃罩上，发出的轻响。张宗昌忽然往前迈了两步，肥厚的脚掌踩在积雪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清了清嗓子，那嗓门赛过破锣，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：弟兄们！今儿个是守岁，都给老子精神点！把眼睛瞪大点！明儿个，酒肉管够，大洋照发！亏待不了你们！
底下的兵痞子们立马齐声吼起来：谢大帅！声音参差不齐，高的高、低的低，却震得鼓楼的瓦片都在嗡嗡发颤，屋顶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我心里一喜，知道机会来了。趁他们分神呐喊、注意力涣散的功夫，我顺着脊兽的身子慢慢往下滑，鞋底蹭过瓦沟里的积雪，发出的一声轻响。就这一声细微的响动，却吓得我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，攥着竹篾的手指都沁出了冷汗，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湿，又被寒风一吹，冻得冰凉。
幸好风够大，呼呼的风声把那点细微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，下面的兵痞子们只顾着呐喊，没一个抬头往屋顶看。我死死贴住飞檐的木柱，像一片干了的鼻涕似的，紧紧粘在上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，目光往下一扫。距离目标刚好七步，中间隔着两盏亮得刺眼的汽灯、一级级结了冰的青石板台阶——台阶上的冰面反射着灯光，滑得能照见人影，还有那个站在张宗昌左后方的麻子机枪手，正歪着脑袋听张宗昌讲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，钻进肺里，刺得我喉咙发紧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，赶紧用手捂住嘴。我把羊肠线咬在嘴里，舌尖尝到点咸腥的羊膻味，有点恶心，却不敢吐出来。左手稳稳捏住细竹篾，慢慢弯成个流畅的弧，右手小心翼翼地将半片剃胡刀片卡在竹篾的凹槽里，调整好角度——一把不起眼却致命的微型弹弓，就这么成了。
我猛地松口，羊肠线瞬间弹开，带着剃胡刀片划破夜空，刀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寒光，精准地切断了左边那盏汽灯的吊绳。咣当！沉重的铜制灯罩重重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火星四溅，溅起的火星落在积雪上，瞬间就灭了。半边空场因为没了灯光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，只剩下右边那盏汽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兵痞子们地一下乱了套，纷纷拉响枪栓，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张宗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，随即骂了句娘的！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老子跟前闹事！，右手下意识地就按住了左腕的金表——那动作又快又急，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似的。他低头确认金表还安安稳稳地戴在腕上，才松了半口气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，冲黑暗里吼：给老子查！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找出来！
我趁他们的目光全被那片黑暗吸引、乱作一团的功夫，腰身一弓，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，悄无声息地飘下屋檐。落地时，我顺势往雪地里一滚，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，狠狠抹在脸上和脖子上——瞬间就成了个白胡子老头，混在墙角的阴影里，毫不起眼。我屏住呼吸，慢慢挪动脚步，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，再轻一点，避免踩碎脚下的薄冰发出声响。
我猫着腰，贴着墙根慢慢挪，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麻子机枪手。他正伸着脖子，踮着脚往黑暗里张望，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悄然靠近的动静。我屏住呼吸，丹田发力，猛地往前一蹿，左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捂住他的嘴，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，右肘对准他的喉结，狠狠一磕——的一声闷响，又轻又脆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麻子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充满了惊恐。我顺势接住他，慢慢放在地上，把机枪重新架回原位，调整好角度，假装他还在值守，自己则蹲在他的阴影里，心脏咚咚咚地跳，像有人在里面使劲打快板，半天都缓不过劲来。
此刻，我离张宗昌只有五步远，近得能看清他大氅上的绒毛。那只金表的表链在残存的汽灯光晕里泛着蜜糖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勾魂的符咒，牢牢吸引着我的目光。我往前蹭了一步，再蹭一步，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声，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格外清晰。就在这时，一声，鼓楼的侧门被推开了，一股刺骨的冷风裹着雪沫子涌了出来，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一个穿绛红旗袍的女人被两个卫兵推了出来，身上的斗篷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小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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