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正最近生活起居的塔楼,就位于百福园中部偏东北,周围林木环绕,水声潺潺,塔楼高三层,从最高处下眺,能俯瞰大半条长街。
出事那日风沙颇大,杨菁记得白望郎的记录册子上还有一笔记录。
说是‘天昏如磐,街市尽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’
谢风鸣和江舟雪也没去整理衣衫,和杨菁一块儿登上塔楼,进了夏正常饮食起居之所。
周成和几个差役小声嘀咕了几句,抬头瞟见这两个,也没多少不自在。
一开始吧,别说同居一室,就是长街上远远撞见,周成心里也得扑腾个半天。
可谢掌灯使今日送骏马,明日奉荔枝,四下‘讨好’的手段,比他家里那几个姐夫尤甚。
至于‘五十万’,这两年那是车夫当过,挑夫也当过,挂过墙头,做过壁花。
别说周成,就是楚令仪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,谛听上下早习惯得不行,很难再有什么敬畏。
上个月京城外面有人跑过来挑衅江大侠,谛听这边就派了个刀笔吏带着人过去,正儿八经地交代了几句,打坏人家街上老百姓的门窗桌椅,锅碗瓢盆,照三倍价赔。
‘五十万’特别有眼力劲,当场就掏了五十两银票做‘抵押’。
过来挑衅的那小年轻,也下意识跟着掏钱。
当时那孩子满脸迷茫加肉痛的表情,如今仍是谛听众差役最好的下饭笑料。
从那之后,江湖上好像还有点稀奇古怪的传言,说谛听圈养了一批绝顶高手云云。
周成思绪飘得七零八落,他也无所谓,反正就算认真看,面对空空荡荡的现场,他也看不出什么。
“出事之后,咱们的人倒是没盯着,这间屋子究竟有没有进出过,谁也不知道。”
塔楼上的房间和当下大部分的房间差不多,狭窄低矮,光线昏暗。
西面墙角供一佛龛,内有观音像,看画像有些年头,烟熏火燎,色泽暗淡陈旧。
靠着东面墙角放了一张桌,一把椅子,桌上有纸有书,底下摆着些工具,尺子,锥子一类,还有些金属。
再旁边便是一张榻,上面摆了个迎风枕,被褥厚实,一大团血渍糊在褥子上。
杨菁目光从上到下,溜了一圈,定在榻上,走过去用力拽了一下,整张榻纹丝不动。
她仔细看,发现软榻是固定在塔楼上的。
不只是床榻,旁边的桌子和书架也是如此,都是榫卯结构镶嵌在地面的木底板上,只有椅子可以随意挪动。
手艺还颇为精湛,像是大匠的手笔。
杨菁啧了声,略一蹙眉,在脑子里把‘移动床铺’这种手段先删一删。
围着屋子细看一圈,桌上的书是两本游记,其中有一本《泰山记》,杨菁也看过,还很喜欢,是前周一个喜欢游历的秀才写的,言语诙谐幽默,颇有旷达气。
这屋子在塔楼的最高层,顶端有一扇细长的通风窗户,光线从瓦砾的缝隙透下,铺满床铺,光芒点点,若是没有那一团团的血污,构图一定很漂亮。
杨菁盯着被褥叹了声,便低头看卷宗,当初老邹他们把现场反反复复查了好久,连桌上丢几张废纸都有记录,十分详尽。
事发当天,清晨夏正照例到院子里活动了一圈,练了一趟养生拳脚。
朝食吃的素菜馒头,用了一碗粥,便回屋打坐。
期间无人进出,屋舍内里锁门封窗。
发现出事,是黄昏时分,这时基本上在百福园的人,都曾闯到屋子里来。
杨菁数了数百福园的人,在名单上一一勾勒好。
除了死去的小翠,还有两个丫头,小红和小梅,嬷嬷尹氏,管家许老爹,老少五个家丁。
现在几个丫头都被打了一顿赶出家门,小翠已经死了,小红和小梅也还起不了身,光是各种医药费就几乎要压垮家里,如今也不过勉强撑着挣命。
还是谛听这边经了手,夏家不想惹麻烦,且小红、小梅都是家生子,便将她们这些年积攒下的银钱,又多添了几两琐碎银子送去。
许老爹和尹氏都是夏家的老人,现在已然打发去了庄子养老,好在吃喝不愁。
那五个家丁也悉数被赶出门,此时偌大的百福园清冷得厉害,枯枝败叶无人清扫,显出几分凋敝。
谢风鸣绕到屏风后面坐下,一边重新梳理头发,整理衣襟,一边交代几个差役将那些人都带到眼前。
他整理完头发,刚重新换了身外衣,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小红和小梅都是夏家的家生子,虽说被赶了出去,人就住在后街,来得最快,她们伤势重,差役还专门带了两顶软轿去,又喊了个大夫跟着。
尹嬷嬷,许老爹,还有五个家丁一到,趔趄进门,砰一声,跪下就磕头,泪眼婆娑,哭得不成样子:“郎君你怎么就就……这般想不开,郎君啊,您这一去……咱们夏家一家子老少,可要怎么办!”
尤其是许老爹和尹嬷嬷,哭得几乎要晕死过去。
说来也是,像尹嬷嬷,许老爹,这么一把年纪,都是指着夏正养老的老人,现在可好,临到如今,指望没了,如何能不哭?
杨菁先让人搬了凳子,把这些人都搀扶过去坐好,也不急着看他们,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差役,所有人这几天的情况。
小红和小梅两个,一直在家里养伤。
小梅父母已经没了,如今是兄嫂当家,好在兄嫂倒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。
这些年小梅在夏正身边服侍,赚的银钱也没少贴补家里,此时她受了伤,她嫂嫂并未趁机占她的家当,反而一开始还掏银子给她治病。
小红的父母都在,只是她家里待她就稍稍冷漠些,她爹是夏家的车夫,她娘只是个洗扫的婆子,在主家面前也无甚体面,小红性子硬些,之前经常因为爹娘想让她多贴补弟弟的事,跟家里闹不愉快。
这回她一伤,家里就不大愿意理会,好在她虽被赶出来,在夏府却有几个交好的手帕交,时常看她,还给她请了大夫,她爹娘也不好做得太过分。
即便如此,小红此时也是形如枯槁,神色憔悴。
许老爹和尹嬷嬷在庄子里倒没受罪,这两个都是老人,人脉广,庄子上的下人奉承他们还奉承不过来。
杨菁听着扬了扬眉,把随意写在记录册上的‘收买’、‘灭口’等等字样划掉。
楚令仪看得直笑:“我们老邹,也还不至于如此疏忽大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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