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霜降。
北京城的晨钟在寅时三刻准时敲响,浑厚的钟声穿透薄雾,沿着棋盘般的街巷荡开。但这日的钟声格外绵长——九响为君,十二响为典,而今日整整敲了二十七响。
太庙告祭,社稷祈福,万国来朝。
这是自永乐年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后,两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典。
从正阳门到承天门,五里御道已被清水泼洒三遍,青石路面光可鉴人。两侧每隔十丈便竖着一杆龙旗,赤底金边的旗面在晨风中舒展,旗杆顶端缀着的铜铃叮当作响。锦衣卫力士身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从城门一直排到午门,密密麻麻如铜墙铁壁。
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御道两侧那些奇装异服的人群。
头戴金冠、肤色黝黑的暹罗使者,身披白袍、面蒙薄纱的阿拉伯商人,辫发垂肩、耳戴金环的琉球贵戚,裹着色彩斑斓“纱笼”的爪哇使节,甚至还有几个皮肤如炭、卷发虬结的昆仑奴——那是葡萄牙人从非洲带来的仆从,今日也被主人带来瞻仰天朝威仪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等待那个消息已传遍四海的消息:大明海军在邦加海峡全歼四国联军,逼迫欧罗巴诸国签订城下之盟。
等待那位传说中的“靖海候”的捷报。
更等待那位实际执掌这个帝国命运的——英王张世杰。
辰时初,乾清宫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,任由太监为他戴上十二旒冕冠。珠玉串成的冕旒垂在面前,轻轻晃动,将视线切割成碎片化的光影。
他今天起了个大早,或者说,一夜未眠。
镜中的自己,三十八岁的年纪,鬓角已见霜白。眼角深深的皱纹如刀刻,那是二十年来夜夜批阅奏章、忧心国事留下的痕迹。可如今,这些皱纹里更多是另一种东西——
无力感。
“皇上,时辰快到了。”司礼监掌印太监方正化低声提醒,声音恭敬却并不卑微。
崇祯透过冕旒看向这个太监。方正化,张世杰的人。三年前王承恩“病退”后,此人便执掌了司礼监。宫中二十四衙门,如今倒有一大半听他的号令。
“方伴伴,”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今日这万国来朝,是朝朕,还是朝英王?”
方正化面色不变,躬身道:“皇上乃天子,万国之主。诸藩来朝,自是朝拜皇上。”
“是吗?”崇祯笑了,笑容苦涩,“那为何各国国书,十有八九都提及‘请转呈英王殿下’?为何南洋战报,朕总是最后一个知道?”
方正化沉默。
乾清宫内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许久,崇祯缓缓起身,十二旒冕冠上的珠玉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菱花格窗,晨风灌入,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。
“朕记得,万历年间,也有过一次万国来朝。”崇祯望着远处巍峨的奉天殿屋脊,声音飘忽,“那是倭寇平定后,朝鲜、琉球、暹罗、吕宋诸国遣使来贺。皇祖坐在奉天殿上,接受跪拜,那才是真正的天子威仪。”
他转过身,冕旒后的眼睛盯着方正化:“而今日,朕坐上去,不过是个泥塑木雕。真正让万国畏惧的,是那个在龙牙门签下和约的郑成功,是那个在辽东犁庭扫穴的李定国,更是那个——”
崇祯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总揽一切的那个人。”
方正化深深躬下身去,额头几乎触地:“皇上,英王殿下始终是臣子。”
“臣子?”崇祯喃喃重复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,“好一个臣子!一个权倾朝野、功高震主、让皇帝都成了摆设的臣子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崇祯整了整龙袍,面色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。只有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里,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恨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让‘万国’久等。”
辰时三刻,奉天殿前广场。
三千仪仗已列阵完毕。金瓜、钺斧、朝天镫、旗枪、伞扇……阳光下金光灿灿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大乐起,编钟、编磬、笙、箫、笛、埙齐鸣,《中和韶乐》庄严恢弘的旋律在紫禁城上空回荡。
各国使节按品级、国势排列。
最前排是“亲王级”藩属:朝鲜世子李淏、琉球国王尚质之弟尚宏、安南郑主之子郑柞。三人皆着大明亲王冠服——那是昨日礼部刚赐下的,蟒袍玉带,九旒冕冠。
第二排是“郡王级”:暹罗王弟那莱、占城国王跋摩七世、爪哇万丹苏丹哈桑努丁。冠服降一等,七旒冕。
第三排是“国公级”:苏禄苏丹、浡泥国王、满剌加遗族代表,以及三十余个南洋岛国、土邦的酋长、首领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四排——那四个站在所有藩属之后,穿着各自本国服饰,面色僵硬如石像的欧洲人。
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全权代表威廉·范·奥伦治(与执政奥伦治亲王同姓,但非直系),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约翰·柴尔德,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特使卡洛斯·德·索萨,葡萄牙果阿总督私人代表曼努埃尔·佩雷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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