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幼时,孔宣也总这样,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珍惜灵果,掰一半塞给他,对他说吃了就不许闹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他别开脸。
女童有点失望,却也没纠缠,摇摇晃晃走回自家大人身边。
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袍的人族妇人,朝大鹏歉意笑笑,将女童揽进怀里。
大鹏握紧拳头。
他转回头,继续盯着人群。
只是眼神里那层冰,不知不觉化了些许。
巳时,讲道结束。
人群散去,大鹏跟着执事前往灵植堂。
火行试验区在瑶光境南侧,是一片用阵法隔绝出的赤红土地。
地上栽满各式各样的火系灵植,有叶片喷火星的“焰火花”,有果实会自燃的“爆炎椒”,还有藤蔓缠成火笼的“赤炼蛇藤”。
试验区的管事是青禾长老座下一位亲传弟子,名唤炎烁,是个红发青年。
他见大鹏来,也不客套,直接指向远处一排半人高的水缸。
“百缸寒潭水,挑满。缸在那,桶在那,寒潭在那边山坳里。”
“不能用法力催动,纯靠肉身气力,这是教主特意吩咐过的。”
大鹏看向那排缸。
每口缸都有他腰粗,深近四尺。
桶是寻常木桶,桶壁厚实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没说话,拎起桶走向山坳。
寒潭在试验区三里外,潭水幽蓝,触手刺骨。
大鹏俯身打满一桶,直腰时手臂肌肉绷紧,封了妖力,这具肉身虽比寻常人族强,却远不如金翅大鹏鸟原形。
一桶水提起来并不轻松。
他咬牙,拎桶往回走。
三里路,桶重,水晃。
第一趟走到试验区,桶里水洒了小半。
炎烁瞥了眼,没说话。
大鹏默默的来回折返。
第二趟,第三趟,第四趟……
日头渐高,汗水浸透火红劲装,贴在身上。
肩头被扁担磨破,渗出血,混着汗水,火辣辣地疼。
大鹏咬着牙,一趟一趟往返,脚步从最初的踉跄,到后来的稳,再到最后的麻木。
到第七十三缸时,他停在水缸前,盯着缸里晃荡的水面。
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。
金发黏在额角,脸上污迹斑斑,肩头血迹晕开,狼狈得不像凤族二殿下,倒像哪个部落被抓来干苦力的俘虏。
“累了?”炎烁的声音传来。
大鹏没回头:“……没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红发青年走过来,递过一个水囊,
“喝口。寒潭水阴气重,你体内火行本源被封,扛不住太久。”
大鹏接过,灌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还带着点药草的清苦。
入腹后,一股暖流散开,缓解了经脉里那股被阴气侵蚀的刺痛。
大鹏低声道谢,炎烁挥挥手,转身去照料那些喷火星的焰火花了。
大鹏继续拎桶。
百日服役,日日如此。
扫地,维持秩序,挑水,偶尔还被派去帮炼丹堂搬运药材、去任务堂整理玉简、甚至去外务堂接待那些来咨询“赎罪考核”的各方使者。
每一样活计都琐碎,都磨人。
起初大鹏满心屈辱,夜里躺在戒律殿分配的简陋石床上,盯着屋顶裂缝,指甲抠进掌心。
他想不通,为何要受这种折辱,他是金翅大鹏鸟,生来就该翱翔九天,而非在此扫地挑水。
可日子久了,那点屈辱被磨平了棱角。
他渐渐习惯卯时起床,习惯握着扫帚将落叶归拢,习惯听问道台前那些修士为某个功法关窍争论不休,习惯挑水时肩头扁担的沉重,习惯那些最初怜悯或嘲讽的目光,逐渐变成寻常。
服役期满最后一日,他照例去问道台当值。
今日讲道的是玄真人本人。
这位讲经堂主事讲的是《清静经》,声音平和,如溪水流淌。
台下坐满了人,连外围都挤得水泄不通。
大鹏抱着胳膊站在台角,目光扫过人群。
他看见那个曾给他灵米糕的女童,如今已蹿高了一截,正趴在娘亲膝上,听得昏昏欲睡。看见那位教他净尘术的渡劫期修士,眉头紧锁,似有所悟。看见几个面生的妖族修士,穿着粗布衣袍,眼中却闪着光。
讲道至半,忽有一名年轻修士举手。
玄真人颔首示意他问。
那修士起身,是个清秀的人族青年,修为约莫化神期。
他有些紧张,声音发颤。
“真人,晚辈有一惑。《清静经》言‘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’,是说万物终将回归本源。
那……若本源已污,业力缠身,又当如何‘归根’?”
问题一出,台下寂静。
玄真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根源若污,便净之。业力若缠,便消之。
归根非是放任沉沦,而是溯本清源,重焕生机。”
修士追问:“可若业力深重,净无可净呢?”
玄真人未答。
台下却有个声音响起,沙哑,却清晰:
“那就从头来过。”
所有人扭头,说话的是大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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