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都的宫阙，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压抑。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，也隔绝了自由的空气。
献帝刘协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，望着庭院中几株在料峭春寒里挣扎吐露些许绿意的老树，目光空洞。
他身上穿着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，但这身衣冠于他而言，不过是另一重更为精致的枷锁。
殿内焚着上好的香料，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、名为“曹操”的阴影。
每一口呼吸，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束缚。
他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中的雀鸟，羽翼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折辱与监视下，失去了振翅的力气。
大汉四百年江山，难道真要断送在我刘协手中？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，日夜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不甘，却又无力。
曹操势大，爪牙遍布朝野，他甚至连这宫门都难以自由出入，又能有何作为？
或许，最终的下场，便是在某个“恰当”的时机，“体面”地禅让，然后悄无声息地“病逝”，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亡国之君。
想到这里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，比这初春的寒气更甚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、不同于往常侍卫巡逻的脚步声。
一名低眉顺眼、捧着食盒的年轻内侍躬身走了进来，动作熟练地开始更换案几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与点心。
献帝并未在意，这样的内侍每日往来，大多如同木偶，是曹操的眼线。
然而，就在那内侍将一碟新糕点轻轻放在他手边时，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献帝下意识地瞥了一眼，却见那糕点碟子下方，似乎压着一角极薄的、与食盘垫布颜色迥异的白色丝帛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！
他迅速用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，顺势将那片丝帛卷入袖中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整个过程，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名内侍的脸，只听到对方依旧平稳的呼吸和逐渐远去的、几不可闻的脚步声。
殿内重归寂静，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他强作镇定，又枯坐了片刻，直到确认再无他人，才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，转入后殿屏风之内。
颤抖着，他将那片丝帛展开。
帛书上的字迹细小而清晰，并非官方文书格式，更像是某个知情者的密报。
上面没有寒暄与敬语，直截了当地记述了荆州之地近年来发生的种种“异象”：
“刘备据荆州，政通人和，仓廪丰实。有奇女子陈竹，献造纸、制盐、炼糖之术，利国利民，府库充盈。设‘招贤考’，无论寒庶，唯才是举，四方贤能影从。”
看到这里，献帝的呼吸已然急促起来。
造纸？制盐？招贤考？这绝非寻常割据势力所能为！
他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：
“其军备尤甚。麾下赵云，练成重甲铁骑，人马俱覆精钢，刀枪难入，冲锋之势，如山崩地裂。月前益州之战，数十铁骑为先锋，踏破葭萌关，刘璋军望风披靡，益州遂定。今刘备已‘跨有荆益’，虎视天下。”
“重甲铁骑……踏破葭萌关……跨有荆益！”献帝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捏着帛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他仿佛看到了那支黑色的铁流，以无可阻挡之势，碾碎一切阻碍！
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虽有关张之勇、却总是颠沛流离的皇叔刘备！
这是一头已然长出獠牙利爪、雄踞南方的猛虎！
帛书的最后，是一句如同淬火般滚烫的话语：
“刘备，帝室之胄，信义着于四海，总揽英雄，思贤如渴。今有荆益之众，虎狼之师，此乃高祖之风，英雄之器也！大汉之气数，或在荆襄，而非许都！”
“噗通——噗通——”
献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、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那死寂已久的眼眸中，如同被投入了火种的干柴，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异彩！
刘备！刘玄德！朕的皇叔！
是啊，他也是高祖子孙，体内流淌着和刘氏皇族一样的血液！
他仁德，他拥有强大的军队，他占据了富庶的荆益之地，他身边聚集了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，还有那个神秘的陈竹这样的能人异士！
曹操势大之后，自己这个傀儡皇帝还能有几天好活？
禅让？那不过是篡逆的遮羞布！
届时，他刘协就是老刘家的千古罪人，无颜去见列祖列宗！
可是……如果……
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浑身战栗的念头，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，骤然照亮了他黑暗的心田：
与其做一个等待被废黜、断送大汉国祚的罪人，不如……不如将这摇摇欲坠的皇位，这维系汉室正统的象征，主动交给同是刘氏血脉、且拥有振兴大汉实力的刘备！
让刘备来承接这皇位，延续高祖开创的基业！
这样一来，大汉的气数便未曾断绝！
他刘协，或许会被史书记载为“识大体、顺天命”的君主，而非亡国之君！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，便再也无法遏制。
他紧紧攥着那片救赎般的丝帛，在空旷的后殿中来回踱步，激动的情绪让他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潮红。
希望！他看到了真正的希望！
这希望不在许都这冰冷的宫墙之内，而在南方，在荆州，在那个名叫刘备的皇叔身上！
他必须做点什么！他要想办法，和荆州取得联系！哪怕只有一丝机会，他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，将这象征性的皇位，这沉甸甸的责任，以及复兴汉室的最后希望，交到刘备手中！
献帝望向南方，目光灼灼，那里，似乎有龙气正在升腾。
他黯淡已久的人生，终于因为这一线来自荆州的微光，而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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