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名浑身包裹在黑色皮甲中的铁鹰锐士，从官道两侧枯草及腰的沟渠中跃出。
王烈不愧是华歆手下最顶级的谍报头子。他反应快到极点。在看到黑影跃出的那一刻，他没有逃跑，也没有拔刀反抗。因为他知道，在这些专业的杀人机器面前，反抗就是送死，逃跑更不可能。
他立刻做出决定——从靴底拔出一把淬毒短匕，反手就要往自己喉咙上抹！
他早就做好了被抓后殉死的准备。只要他死了，他脑子里的名单就断了，颍川世家就还有转圜余地。
但邓芝早有预判。
一声脆响。一名铁鹰锐士在空中一脚踢中王烈手腕。那把毒匕首脱手飞出，钉在远处枯树干上，发出腐蚀木头的嘶嘶声。
紧接着，另一名锐士闪到王烈身后，一记手刀劈在王烈后颈大椎穴上。
王烈眼前一黑，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，就瘫软在地，失去意识。
铁鹰锐士们立刻上前，动作熟练。他们直接扒光了王烈的衣服，连发髻和鞋底都切开检查。
最终，他们从王烈身上搜出了三样足以震动天下的东西。
第一样，是那份华歆的太傅手令；
第二样，是那份加盖了铜雀台金雀印信的复辟檄文。那篇檄文辞藻华丽，痛骂刘禅倒行逆施。其中，有一句话被人用朱砂重重圈出。那句话写着：“若科举不废，颍川世家当与大魏共进退，同诛伪汉！”
而第三样东西，则是被王烈缝在贴身小衣夹层里的一份绢帛，上面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字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王烈此行在颍川串联的十七个世家代表的名字，不仅有名字，后面还标注了每个人对复辟的态度，以及他们承诺能够提供的粮草、家丁私兵的具体数量。
这份名单，就是催命符。
所有物证，连同被五花大绑、嘴里塞了核桃防咬舌的王烈本人，被装进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密闭马车。八百里加急，马不停蹄，由一整队铁鹰锐士护送，直奔洛阳。
……
当天夜里。
洛阳，含章殿。
刘禅在灯下接收了全部物证。
他没有召集诸葛亮，没有叫来蒋琬，也没有发出任何愤怒的诏令。大殿里很静。
他将那份沾着王烈体温的串联名单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，他的手指就在名单上轻轻敲一下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身旁伺候的太监完全看不懂的事。
他没有把这份名单交给廷尉去抓人。他拿起钥匙，打开御案右下角最深处的一个隐秘暗格。他将那份串联名单，以及邓芝暗探画下的钟毓家仆接头画像，一起放进暗格里。
“吧嗒。”
暗格锁死。
做完这一切，刘禅提起朱笔，在案头抽出一张空白宣纸，写下一张短信。
他将信纸折叠，递给身边的贴身太监。
“连夜，送到尚书令费祎府上。交到他本人手里。”
纸条上，只有短短两行字，字迹瘦金刚硬：
“文伟：以商议科举考场布置为由，明日午后，单独约见钟毓。朕有话，要你转告他。”
……
次日午后。
尚书令费祎的府邸，书房。
深秋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，打在书房正中那张名贵红木宽案上。费祎穿着一身便服，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和事佬般的笑意，只剩一片肃然。
在他面前，红木案中央，摆着三样东西。但这三样东西，此刻被一块黑色天鹅绒布盖得严严实实。从外面看，只能看出高低不平的轮廓。
门外，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管家躬着身子，引着一个人走进书房。
钟毓来了。
他今日没有穿常服，而是特意换上一身象征身份的正三品朝服。他面色如常，嘴角还带着几分矜持而从容的微笑。
他刚刚在马车上还在盘算。费祎单独约见他，而且名义是“商议科举考场布置”，这意味着什么？这意味着天子妥协了！这意味着那份联名死谏起作用了！费祎作为朝中最善于斡旋、八面玲珑的和事佬，今天一定是来当说客的。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松口，科举改革的步子，就一定能退让。
“尚书令，久等了。”钟毓微微拱手，姿态摆得很高，在费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这几日朝务繁杂，老夫那份奏章，不知尚书令可曾看过？科举之事，干系国本体面，万不可让那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工匠坏了朝堂纲纪啊。”钟毓顺势端起架子，准备开始长篇大论。
但是，费祎没有回礼，也没有附和他的寒暄。
费祎甚至没有看钟毓的眼睛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端起旁边一盏冷茶，轻轻抿了一口。然后，他伸出那只握惯了天下钱粮大账的手，握住那块黑布边缘。
“钟公。”费祎的声音比窗外秋风还淡，“考场的事不急。在谈考场之前，有几样小玩意儿，想请钟公品鉴一二。”
说完，费祎手腕一抖。
那块黑布被掀开了。
阳光照在案几上的三样东西上。
钟毓下意识看过去。他脸上那抹矜持的微笑，在看清第一样东西时僵住了。
第一样东西，是一张画工极细的白描画像。
画的背景是一座破败庙宇。画中是两个人正在接头的场景。一个人是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，另一个人……虽然戴着斗笠，但钟毓一眼就认出，那是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心腹家仆！
更要命的是，画像细节精确到可怕。家仆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刀，刀鞘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篆文——“魏”。
钟毓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双手抓紧太师椅扶手，指甲刮过木面，发出刺耳声响。
第二样东西，是一卷帛书的抄本。
费祎甚至很贴心地将帛书展开了一半。那是华歆的复辟檄文抄本。
在帛书最显眼的位置，有一句话，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。
“若科举不废，颍川世家当与大魏共进退。”
那片红色刺得钟毓瞳孔一缩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，变得煞白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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