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在陈郡上空翻涌，如同风暴过境。
义军旗帜终于插上了郡守府那高耸的望楼，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猎猎招展。
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疲惫与狂喜，挥舞着残破的兵器，嘶哑地吼叫着胜利，用脚狠狠践踏着散落在地的玄色秦旗。
街道上，零星的抵抗如同垂死毒蛇的抽搐，迅速被汹涌的人潮淹没。这座曾象征秦廷在东方统治核心的重镇，在血与火的洗礼中，易主了。
吴广矗立在郡守府前宽阔的石阶上，甲胄浴血，须发戟张，手中那柄卷刃的长刀兀自滴落着粘稠的血珠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，环视着这片刚刚被他亲手撕碎的权力中心，眼中燃烧着野火般炽烈的光芒。
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！陈郡！粮仓！军械！民心！
这一切都意味着义军不再是流寇，而是一股足以撼动暴秦根基的洪流！
他猛地张开双臂，如拥抱整个城池般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，啸声中充满了开疆拓土的霸气和志得意满的酣畅。
“陈郡！是我们的了！”
“吴王万岁！”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赵戈站在吴广身侧稍后的位置，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。
他默默看着脚下流淌，汇聚成细小溪流的污血，看着被抬走，肢体残缺的义军弟兄，街道两旁房屋窗户缝隙里透出，惊惶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、硝烟、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恶臭，混合着金汁焚烧后的焦糊气息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气味。
这气味如同冰冷的蛇，缠绕着他的神经，提醒着他眼前这场胜利的代价。
现代人的灵魂深处，对生命本能的敬畏和悲悯，在如此赤裸裸的死亡与创伤面前，被剧烈地撕扯着。
郡守府内一片狼藉。
珍贵的漆器碎片散落一地，竹简文书被胡乱践踏，华丽的帷幔被利刃割裂，沾满血污。
赵戈带着几名亲兵，谨慎地穿过混乱的前厅、议事堂，直奔后堂——那位在城破时绝望自刎的郡守处理机要的核心之地。
推开沉重的楠木门，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，与外面的血腥硝烟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书房相对保存完好。
巨大的紫檀木案几上，凌乱堆放着未及处理的军报和地图。
赵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，最终定格在案几正中央，一个被匆忙掀开的漆木锦盒旁。那里静静地躺着——羊皮卷。
调兵书信！
赵戈的心脏猛地一沉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冰冷的皮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，带着历史的沉重和迫在眉睫的危机。
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史书上的记载：骊山刑徒，章邯……那个在秦末乱世中力挽狂澜，几乎扑灭所有起义烈火的“最后名将”！
这书信的出现，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脑中炸响——章邯的大军，不是可能，而是必然已经在集结！
历史冰冷的车轮正轰隆隆地碾来，目标直指刚刚立足未稳的陈郡！
“章邯……”赵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干涩。
巨大的压力如同铅云般当头压下，刚刚攻占陈郡的喜悦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羊皮卷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胜利的狂欢持续发酵，郡守府被匆忙布置成了临时的中军帅府。
巨大的厅堂里灯火通明，缴获的美酒被一坛坛搬出，烤肉的香气开始弥漫。将领们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和疲惫，大声谈笑着今日的勇猛，互相吹嘘着斩获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和劫后余生的放纵。
“痛快！真他娘的痛快！”一员满脸虬髯的将领拍着桌子，酒水四溅，“吴王神威！那王贲狗贼的脑袋，砍得真叫一个干脆！”
“还有赵将军！”另一人接口，带着敬畏看向坐在吴广下首，沉默不语的赵戈，“西门那一声惊雷！我的娘！地动山摇！简直天神下凡！秦狗都吓尿了裤子！哈哈哈！”
众人哄堂大笑，气氛热烈。
吴广端坐主位，面有得色，显然十分享受这胜利的赞誉和美酒。
举起酒碗，正要发表一番豪言壮语，目光却瞥见赵戈眉头紧锁，面前的酒水丝毫未动。
“赵兄弟？”吴广放下酒碗，声音洪亮，“今日大捷，当浮一大白！何以闷闷不乐？可是嫌这秦酒不够烈？”他半开玩笑地问道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赵戈身上。
赵戈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沉重。
他站起身，将那圈冰冷的羊皮卷轻轻放在吴广面前的案几上。撞击木案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在这喧闹的厅堂里却显得异常清晰。
喧哗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，瞬间低了下去。将领们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疑惑地看着羊皮卷。
“吴大哥，各位将军，”赵戈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此物乃秦廷调兵书信。出自骊山。”
“骊山？”有人茫然低语。
“骊山刑徒营！”一个见识稍广的将领失声惊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赵戈点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定格在吴广骤然凝重的脸上：“不错。此书信一出，意味着咸阳已令章邯为将，正在骊山赦免并武装大批刑徒，组成新军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这可怕的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，“其目标，必是陈郡。其兵力……恐不下二十万之众！”
“二十万？！”
“章邯？！那个咸阳的酷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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