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阳把茶碗放回案上。
碗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诸葛亮和杜畿同时抬头看了过来。
林阳却没急着点破,只先看向杜畿。
“伯侯,你方才说,去城外荒地查过那个土坑。”
杜畿立刻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坑底的泥土里,除了血泥和乱草,可有毛发?”
杜畿一怔。
他皱着眉,仔细回想。
昨夜查现场时,天色已晚,四下里一片昏黑。
衙役举着火把,他蹲在坑边看过几眼。
坑底的血泥冻成了一坨,草叶、泥块、碎皮全搅在一处,乱得很。
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足迹、车辙,还有工具留下的痕迹,哪会去细看那些毛发。
过了片刻,杜畿沉声道:“有。但不多。”
“有一些短毛,混在血水和泥里。颜色杂得很,也有纯的。沾了冻血,看不出本色。”
“我当时还以为,是野兽皮毛碎屑。”
林阳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诸葛亮抬起眼,像是已经摸到了什么门道。
林阳转向他,淡声道:“孔明兄方才推得极准。”
“不是猎户。”
“不是村民。”
“也不是商贩。”
“更不是军需官监守自盗。”
杜畿屏住了呼吸。
林阳看着他们,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。
“那是军中扔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不能吃,又怕传疫,所以才拉到荒郊野外,挖深坑埋了,或许另有深意。只是没人料到,天寒地冻,那地方离新安营又不算远,竟被出来拾柴的流民撞上了。”
杜畿眼神一亮,脱口道:“主事的意思,是死去的家畜?”
诸葛亮反应更快些。
林阳只说了一句“军中扔出来的”,他心里便已先转过一道弯。
“战马。”
“几千斤的分量,不是一两只猪羊能凑齐的。只有军中战马,而且还是成批病死的战马。”
他看着林阳,沉声道:“战马若是战死、老死,军中未必舍得全埋。可若染了恶疾,怕疫气传营,就只能整具拉走,深埋避患。”
“那坑里的,是病马肉。”
杜畿猛地站起身来。
案子,到这里算是能破了。
流民饿疯了,把死马肉挖出来煮食,这才惹出一场大规模腹疾。
原本乱成一团的线头,一下子全拧到了一处。
杜畿当即转身,连声音都急了几分。
“我这就去查,哪座大营最近死了马!”
他脚步都已经迈出去半步了。
“不必一营一营问。”
林阳开口,把他叫住。
杜畿停步回头。
诸葛亮也望向林阳。
林阳坐在原处,神色不见半点波动。
“半个月前,虎卫营马厩不通风,马匹闷出了郁瘴,接连病死了几匹。”
“此事我知道。”
“你直接去虎卫营,查他们的埋马卷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。
“把死马的日子、掩埋的地点,还有新安营流民发病的时日对一对。”
“若是对上,这案子就不用再绕弯了。”
杜畿听得眼睛发亮。
原本卡死在沟里的案子,硬是被林阳这一句话砸出了一条通路。
他连茶都顾不上喝,霍然起身,抱拳道了个谢,转身告辞冲进外头的冷风里。
前厅里,只剩下林阳和诸葛亮二人。
林阳提起炉上的陶壶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和对面的空碗续上热水。
诸葛亮端坐席上,目光落在林阳身上,一时没有移开。
望气推局,断案如刀。
他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位林澹之的本事。
可他心底那股试探的念头,不但没散,反倒更盛了。
天下大势看得准,那是胸中有丘壑。
可若真要定国安邦,兵法韬略,才是硬功夫。
诸葛亮端起茶碗,轻轻拨去浮沫,顺势起了个头。
“澹之兄算准了流民之案,足见洞察秋毫。”他语气温和,像是诚心请教,“亮有一事,久思不解,不知可否请教一二?”
“孔明兄客气,直说便是。”林阳放下陶壶。
“昔年淮阴侯韩信,引兵下井陉,与赵军隔水列阵。”
诸葛亮看着林阳,缓缓抛出问题。
“当时广武君李左车向赵王陈余进言,说韩信悬军深入,粮道必难以为继。若赵军坚壁清野,闭营不战,再派奇兵断其粮道,汉军必败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把最关键的话挑出来。
“后世都说陈余是个腐儒,白白不听良言。若当时陈余听了李左车之计,韩信的大军,岂不是陷入了必死之局?”
这问题,本就是历代兵家争来争去的悬案。
林阳面上不动声色,脑海里却已把【历史篇章】悄然展开。
关于井陉之战的后世复盘、无数沙盘推演的结论,瞬间化作一串清晰的文字,在他脑海里飞快淌过。
林阳只看了一眼,便端起茶碗,平静开口。
“孔明兄,陈余用不用计,韩信都赢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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