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收了。
他把那张卡揣进口袋,转身走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。
那叹息,很轻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汽修厂卖掉的第二天,李二狗开始找第二份工作。
他白天在一家物流公司搬货,晚上去餐厅洗碗,周末给人家修车——不是开店,是上门服务。
他又找了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工作。
凌晨三点起床送牛奶,早晨七点去物流公司,下午六点去餐厅洗碗,晚上十点回家,洗个澡,再去医院陪女儿。
有时候他太累了,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,秦柔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念儿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今天没吐。”
李二狗点点头,揉了揉眼睛,起身去给女儿打水。
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晃。
秦柔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些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水肿的、变了形的脚踝,看着他驼背的样子,看着他头发里新长出来的白发。
她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第四份工作是在建筑工地搬砖。
不需要技术,不需要学历,只要你有力气,能干。
李二狗有力气,也肯干。
工头说一天三百,干得好给你加。
他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五点,中午休息半小时。
他把那半小时也用来干活了,工头给他加了五十。
他很高兴。
因为那五十块钱可以给女儿买一盒进口的儿童维生素。
第五份工作是在凌晨。
送牛奶。
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,穿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。
他把牛奶箱一个个放在订户门口,有时候会顺手把门口垃圾袋带下楼。
他不是好人,他只是怕那些垃圾袋绊倒老人,会给他差评。
差评扣钱,他不能扣钱。
他的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熄灭了。
秦柔的工资不低,院士的头衔和津贴也还算可观。
但在无底洞般的医疗费面前,那只是杯水车薪。
化疗、靶向药、进口抗生素、输血、血小板、营养支持、检查、检测、会诊——每一样都贵得离谱。
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,落在地上,铺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、灰白色的路。
他们开始吵架。
不是那种摔碗砸盆的天翻地覆,而是压抑的、克制的、在女儿睡着之后的、压低了声音的争吵。
“我说了,不用你打那么多份工。”秦柔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的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我不打工,钱从哪里来?”
“我的工资够。”
“够?你这个月的工资交了住院费,连房贷都不够还。”
秦柔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可以申请更多的科研项目。经费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李二狗的声音有些大,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,又压低了声音,“你已经在熬夜写本子了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眼睛里全是血丝,你以为我没看到?”
秦柔不说话了。
“你别操心我了。”李二狗说,“你是院士,你的时间该用在科研上。赚钱的事我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总是这样?”秦柔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,总是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?”
“因为我是男人。”
“这和男人女人没关系!”
李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。
“柔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是想治好念儿。别的我都不在乎。”
秦柔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也不在乎别的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在乎。”
他们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,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。
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走廊尽头有一个护士在值班,低着头写护理记录。
“二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……”
“你不会。”李二狗打断了她。
秦柔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”李二狗说,“你是我老婆,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秦柔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握着移液器,曾经握着手术刀,曾经握着女儿的小手,也曾经握着李二狗的手。
它们很好看。
修长,白皙,骨节分明。
但现在它们在发抖。
李二狗看到了,但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,冰凉。
他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她。
走廊安静了。
只有白炽灯的嗡嗡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某个病房里婴儿的啼哭。
那天他们没有再吵架。
李二狗后半夜才离开医院。
他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。
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走向送奶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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